她掏出手機,給媽媽回了條訊息:“媽,中午到。不用接,我自己回去。”
媽媽秒回:“好,媽給你包餃子。”
阿月看著那行字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她又翻了翻相簿。昨天拍的,前天拍的,大前天拍的。石虎在曬穀場上摔了個狗啃泥,爬起來時滿嘴是土,還咧著嘴笑。周明蹲在灶臺前,火光映在他臉上,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普老爹坐在門檻上,手裡捧著茶碗,眯著眼看遠方。李石根站在火燒過的焦土中央,背影孤峭,像一棵沒倒下的樹。
她翻到一張李石根的側臉。那天在後山看馬纓花,夕陽西下,他望著寨子的方向,側臉的線條在暮色裡顯得很硬。她當時站在他身後兩三步的地方,舉起相機,按下了快門。
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後關掉手機,塞進口袋。
班車來了。她拖著行李箱走過去,把行李塞進車肚,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子發動,駛出車站,駛上公路。
窗外,田野、村莊、樹木不斷掠過。遠處,山的輪廓還隱約可見——那是白竹山的方向,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,最後只剩下天際線上一抹若有若無的青灰色。
阿月靠著車窗,看著那抹青灰色慢慢消失。
她沒有再回頭。
但她知道,那個地方,她還會回去的。不是“可能”,是“一定”。那片茶地開春就要採了,老虎笙的非遺申報開春也該有訊息了,石虎說等他攢夠錢要請全寨子喝酒,周明炒的茶她還沒嘗過。
她還有很多事沒做完。
車窗外,陽光越來越亮。公路筆首地伸向前方,通向那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,通向媽媽包的三鮮餡餃子,通向那些她暫時離開、卻從未真正告別的生活。
她閉上眼睛,在顛簸中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夢裡,她站在曬穀場上。陽光很好,鼓點咚咚響。石虎在練“虎撲山”,周明在角落裡默默壓腿,小陳對著鏡子調整動作。李石根站在最前面,戴上面具,轉過身,眼洞後那雙眼睛亮得懾人。
她舉起相機,按下了快門。
“咔嚓。”
然後她醒了。班車正駛過一座橋,橋下是一條寬闊的河,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。遠處,城市的輪廓己經隱隱可見。
她坐首身體,理了理頭髮,把相機包抱緊了一些。
班車駛下橋,駛入城市的邊緣。高樓多了起來,紅綠燈多了起來,人也多了起來。
阿月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、卻又有些陌生的街景,忽然想起自己一年前離開時的樣子。那時候她坐在離開城市的班車上,心裡想的是: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,拍一部很酷的片子,證明自己。
現在她坐在這輛回來的班車上,心裡想的卻是:我要回去,把拍的東西剪出來,給媽媽看,給寨子裡的人看,給那些想知道山裡面有什麼的人看。
不一樣了。
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,但就是不一樣了。
班車駛入車站,緩緩停下。
阿月站起來,從行李架上拿下揹包,走到車門口。車門開啟,一股城市特有的、混雜著尾氣和食物味道的風撲面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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