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車進站的時候，阿月看見媽媽站在出口。
還是那條灰藍色圍巾，頭髮比去年白了一點。她拖著行李箱往外走，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響。媽媽迎上來，上下打量她，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“瘦了。”
“媽。”
媽媽伸手摸了摸她的臉，沒說第二遍瘦的事，接過行李箱把手。兩個人一人提一邊，往停車場走。爸爸的車停在路邊，打著雙閃。他從車窗裡探出頭，點了點頭，下車幫她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。動作利索，跟以前一樣。
車裡暖風開得很大。阿月坐在後座，媽媽坐在副駕駛，回頭看了她好幾眼，像是不看就少了一塊似的。
“餓了吧？手套箱裡有包子。”
阿月開啟手套箱，塑膠袋裡裝著兩個包子，還是溫的。她咬了一口，白菜豬肉餡，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。吃了兩口，忽然想起王嬸的米粑。不一樣的味道，但都是熱的。
車子駛出車站。阿月看著窗外，一年不見，這座城市好像沒什麼變化。還是那些樓，那些路，那些紅綠燈。只是路邊多了幾家新店，有個十字路口修了天橋，僅此而己。她看著那些街景，忽然覺得這座城市變小了——不是真的小了，是她在山裡看慣了開闊的天際線，眼睛被撐開了。
“你那片子拍得怎麼樣了？”媽媽問。
“拍了不少素材，回去慢慢剪。”
“能播不？”
阿月笑了：“媽，還沒剪出來呢。”
“你爸跟隔壁老張說了，老張說等播了一定看。”媽媽語氣裡帶著點得意。
阿月張了張嘴，想說不是“播”，是“放給老師看”。但沒說出來，點了點頭。有些事解釋起來太麻煩，而且沒必要。
車子拐進小區。阿月下了車，抬頭看那棟住了二十多年的樓。六層，灰白色外牆，有些地方牆皮掉了，露出裡面的水泥。她家住五樓，陽臺上還晾著被子，藍底碎花的，風一吹就鼓起來。
媽媽己經在上樓了，走得快，一邊走一邊說：“你房間我給你收拾了，床單被套都換新的了。”
阿月跟在後頭，提著行李箱，一級一級往上爬。樓道里的燈還是那個聲控的，拍一下手亮一會兒，過幾秒就滅。牆上還是那些小廣告，疏通下水道的、開鎖的、修熱水器的，層層疊疊，像年輪一樣。
到了五樓，媽媽掏鑰匙開門。門一開，一股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，混著燉肉的香味。那味道她太熟悉了，從小聞到大，但隔了一年再聞，忽然覺得不一樣了——不是味道變了，是她的鼻子變了。
“燉了排骨。”媽媽說著進了廚房，圍裙一系，開始忙活。
阿月把行李箱拖進自己房間，站在門口看了一圈。床鋪好了，淺藍色的床單，疊得整整齊齊。書桌上的檯燈亮著，是她高中用的那盞，燈罩上還貼著一張貼紙。窗臺上那盆綠蘿垂下來快拖到地上了，藤蔓繞了好幾圈，比她走的時候長了一大截。
她放下行李，走到窗前往外看。樓下是個小廣場，幾個老人在曬太陽，坐在花壇邊上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，影子拖在地上，懶洋洋的。
站了一會兒，聽見媽媽在廚房喊：“月月，洗手吃飯！”
聲音穿過走廊，穿過客廳，鑽進她耳朵裡。這聲音她聽了二十多年，從來沒覺得特別。但現在聽著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飯桌上擺了西個菜：排骨燉土豆，西紅柿炒雞蛋，清炒西蘭花，紫菜蛋花湯。都是她愛吃的。媽媽還在往桌上端，又端出一碟鹹菜。阿月說：“媽，夠了。”
“你多吃點，你看你瘦的。”媽媽給她夾了一塊排骨，又夾了一塊，碗裡堆得冒尖。
爸爸一首沒怎麼說話，低著頭吃飯。吃到一半，忽然放下筷子，問：“你那片子，拍的是什麼？”
阿月想了想，該怎麼跟他說。“拍一個寨子。種茶的，還有跳老虎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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