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，阿月是被鞭炮聲吵醒的。
不是大鞭炮，是小孩放的小摔炮，啪一聲啪一聲的，斷斷續續，像有人在遠處敲石子。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：早上七點半。在山裡，這個點她己經起來了。在家裡，她還能再睡兩個小時。但她睡不著了，翻了個身，又翻了個身，索性坐起來。
起來洗漱，推開門，聞見醋和蒜的味道。媽媽在廚房裡忙活，案板上擺了一排盤子，裝著各種餡料，紅的綠的白的，擺得整整齊齊。
“媽，這麼多餡？”
“白菜豬肉的，韭菜雞蛋的，茴香的。”媽媽頭都沒抬，手裡還在剁著什麼，“你爸要吃茴香的，我說沒人吃，他說他吃。你說氣不氣人？”
阿月洗了手，湊過去：“我幫你包。”
“你會包？”媽媽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帶著笑，“你以前包的像餛飩。”
阿月沒反駁。她包的確實像餛飩——皮太薄，餡太少，捏出來扁塌塌的。她拿起一張餃子皮，試著包了一個，比去年好一點，但也就是從餛飩變成了小餃子。
下午，阿月幫媽媽貼對聯、掛燈籠。爸爸在客廳看電視，音量開得很大，是春晚前的特別節目。茶几上擺著瓜子花生糖，花花綠綠的，阿月抓了一把瓜子，邊磕邊貼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石虎發來一段影片。
點開一看，是寨子裡在殺年豬。畫面晃得厲害，是石虎自己拍的，一邊拍一邊說：“阿月姐，你看，今年這豬大不大！”鏡頭對準一頭殺好的豬，白花花的，掛在架子上，旁邊有人在燒水，熱氣騰騰的。周明蹲在地上收拾什麼，李石根站在遠處，背對著鏡頭，好像在跟誰說話。
阿月看了兩遍，回了個訊息：“好大！”
石虎秒回：“王嬸做了紅燒肉，可香了！你在家吃啥？”
“餃子。”
“啥餡的？”
“白菜豬肉、韭菜雞蛋、茴香。”
石虎發了一長串驚歎號，跟著一句：“茴香是啥？”阿月解釋了半天，他回了個“哦”，又問：“好吃不？”阿月說好吃。石虎說：“那我也要嚐嚐。”阿月笑了笑，把手機揣進口袋。
年夜飯擺好了。燉雞、紅燒魚、糖醋排骨，還有媽媽特意做的八寶飯。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，桌上鋪了新的桌布，紅白格子的。媽媽給每人倒了一杯飲料，舉起來：“新年快樂。”
碰了杯。
吃著吃著，手機一首震。微信群裡的紅包、祝福，她挑著回了一些。給石虎發了個紅包，給周明發了個“新年快樂”。周明回了個“新年快樂”，就沒有了。她又翻了翻通訊錄，找到李石根的微信。兩個人上一次聊天還是一個月前，她說“我走了”，他回“嗯”。她打了幾個字“新年快樂”，想了想，又刪掉了。又打了“過年好”，還是刪掉了。最後什麼都沒發。
春晚開始了。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看，媽媽看得認真，邊看邊評論，爸爸靠在沙發上，眼睛半閉著，也不知道是看還是睡。阿月窩在旁邊，抱著一個抱枕，電視裡的聲音熱熱鬧鬧的，她聽不太進去。腦子裡一會兒是寨子，一會兒是普老爹，一會兒是李石根站在茶地邊上的樣子。
快十二點的時候，鞭炮聲密集起來。爸爸下樓去放了一掛鞭炮，阿月站在陽臺上看。樓下好幾個鄰居也在放，火光一閃一閃的，把黑夜撕開一個口子。煙霧瀰漫開來，帶著火藥味。
她拿出手機，拍了一張照片——樓下的鞭炮，路燈，煙霧。挑了一張發在朋友圈，配了一行字：“新年好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周明點了個贊。又過了一會兒，李石根也點了個贊。
阿月看著那兩個贊，站在陽臺上。冷風吹過來，她縮了縮脖子，把手機揣進口袋，轉身回屋。
客廳裡，春晚還在繼續。媽媽己經在沙發上打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