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，阿月給普老爹打了個電話。
電話是石虎接的。他說普老爹在院子裡曬太陽，把手機遞過去。阿月聽見那邊有雞叫，有風的聲音，還有普老爹慢慢說話的聲音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“喂？”
“普老爹，我是阿月。”
“阿月啊。”普老爹的聲音有點啞，像是嗓子幹了，“在家好啊？”
“好。普老爹，您身體怎麼樣？”
“老樣子。”普老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，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阿月握著手機，想說什麼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在心裡轉了好幾個句子，都覺得不對。
“普老爹，我過了十五就回去。”
“回來好。茶地開春就要忙了。”普老爹的聲音忽然有了一點力氣。
掛了電話，阿月在屋裡坐了一會兒。媽媽進來問她怎麼了，她說沒事。媽媽看了看她，沒追問，轉身出去了。
下午，阿月去了趟超市。她買了一箱牛奶，幾袋軟麵包，兩雙厚棉襪。又買了幾袋速食豆腐腦——她記得普老爹說想吃，有一次聊天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，說年輕時候在鎮上吃過，後來就再沒吃過。
媽媽看見了，說：“給山裡人買的？”
“嗯。”
媽媽沒說什麼，從冰箱裡拿出一袋紅棗：“把這個也帶上。好東西。”
阿月接過去，放進袋子裡。紅棗是新疆的，個頭很大，紅得發亮。
晚上，阿月躺在床上，又給石虎發了條訊息：“普老爹最近是不是瘦了？”
石虎過了一會兒才回：“嗯。瘦了不少。”
阿月問：“有沒有去看醫生？”
石虎說：“看了。鎮上的醫生來看過，說是老了。”
阿月看著那行字。她想起普老爹坐在門檻上喝茶的樣子，眯著眼笑的樣子，教她品茶時認真的樣子——先聞，再看湯色，再品，每一步都一絲不苟。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，關了燈。
黑暗裡，她睜著眼睛。她想起普老爹說的話：“茶這東西，急不得。”她現在就很急。急得想立刻回去。但她不能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她以為睡不著，但迷迷糊糊還是睡過去了。夢裡沒有茶，沒有山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，她在霧裡走，走不出去，也看不見前面有什麼。
半夜醒了一次。口渴，起來倒水，聽見客廳裡有動靜。她輕手輕腳推開門，看見爸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，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，畫面一閃一閃的，藍白色的光照在他臉上。茶几上放著一杯茶，己經涼了，杯壁上凝著水珠。爸爸手裡夾著一根菸，沒點，就那麼夾著，看著電視發呆。
“爸，您怎麼不睡？”
爸爸轉過頭，看了她一眼。“睡不著。你去睡。”他說得很輕，像是怕吵醒誰。
阿月沒有走。她在爸爸旁邊坐下來，把腳縮到沙發上，抱著靠墊。父女倆就這麼坐著，電視裡放著重播的春晚，小品裡的人張著嘴說不出話，像無聲的木偶。窗外的鞭炮聲己經稀了，偶爾響一聲，悶悶的，像有人在遠處敲鼓。
“月月。”爸爸忽然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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