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,家裡沒什麼事。
爸爸出去跟老同事聚會了,媽媽去姥姥家了。阿月一個人在家,整棟樓都很安靜,偶爾能聽見隔壁電視的聲音,模模糊糊的。
她關上房門,開啟筆記型電腦。素材資料夾裡,幾百個影片檔案按日期排列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森林。她從頭翻了一遍,翻了一個多小時。
最早的那些影片拍得不太好——構圖不穩,光線控制不好。那時候她還不太會拍紀錄片,用的還是拍新聞的那套方法:要快,要準,要抓住“關鍵瞬間”。但拍著拍著她發現,紀錄片不是這樣的。紀錄片不需要“關鍵瞬間”,需要的是那些看似不重要、但回過頭看才知道很重要的東西——一個眼神,一個停頓,一次沉默。
比如石虎第一次修機器,手忙腳亂的樣子,螺絲掉在地上,撿起來又掉了。當時她覺得這段沒用,太亂了,沒法用。但現在再看,那段影片裡石虎的笨拙、認真、不服氣,全在臉上寫著,藏都藏不住。
比如李石根站在焦土中央的背影。那段她拍了很久,久到李石根不耐煩了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那個眼神,她當時沒覺得有什麼,現在再看,裡面有一種她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是一種更沉的東西,像石頭壓在那裡。
她建了一個新資料夾,叫“素材挑選”。把覺得能用的影片拖進去,拖了整整一下午。窗外的光從亮變暗,她都沒注意。
傍晚的時候,她累了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走到窗前,天快黑了,小廣場上沒人了,路燈亮起來,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花壇。她忽然想出去走走。
穿上外套,下了樓,在小區裡轉了一圈。小區不大,六棟樓,中間一個小花園,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。路過一棟樓的時候,聽見有人彈鋼琴,彈得斷斷續續的,是《致愛麗絲》,到中間就卡住了,然後從頭再來。她站在樓下聽了一會兒,想起小時候自己也學過鋼琴,學了三年,考了個西級,後來不學了。媽媽問她還學不學,她說不想學了,媽媽就沒再逼她。
她現在有點後悔。不是後悔沒學鋼琴,是後悔當初很多東西沒堅持下來。堅持這件事,她是到了山裡才學會的,可惜學得有點晚。
回到家裡,媽媽己經回來了,正在廚房熱飯。吃飯的時候,媽媽問:“今天干嘛了?”
“整理素材。”
“你那片子,到底講什麼的?”媽媽放下筷子,認真地看著她,那種認真不像平時問話,像是真的想知道。
阿月想了想:“講一個地方,和一些人的故事。”
“什麼故事?”
“有一個寨子,在白竹山深處。寨子裡的人世代種茶,還跳一種叫老虎笙的舞。後來一場大火把茶地燒了,寨子裡的人沒有放棄,重新種茶,重新開始。有一個老人,一輩子炒茶。有一個年輕人,以前不太靠譜,後來慢慢穩下來了。還有一個年輕人,很悶,不愛說話,但把寨子扛在肩上。”
媽媽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:“聽起來挺苦的。”
“苦,但也有甜。”阿月說這話的時候,腦子裡是茶芽冒尖的畫面。
媽媽點點頭,低下頭繼續吃飯。過了一會兒說:“那你有空就回去看看他們。”
阿月“嗯”了一聲。
晚上,阿月躺在床上,給石虎發了一條訊息:“我初八回去。”
石虎發了一連串感嘆號:“真的?!我去接你!”
阿月說:“好。”
她又給周明發了個訊息:“我初八回去。”周明過了一會兒才回:“好。給你留的茶還留著。”
阿月看著那行字。她又翻了翻通訊錄,看到李石根的名字。她想給他發個訊息,告訴他自己初八回去。打了幾個字,又刪了。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什麼都沒發。
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,關了燈。
快睡著了的時候,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摸過來看了一眼。
是李石根發的。只有一個字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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