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八，天還沒亮阿月就醒了。
媽媽比她起得更早，己經在廚房裡了。飯桌上擺著粥、雞蛋、鹹菜，還有昨晚剩的餃子。阿月坐下來，吃了兩個餃子，喝了一碗粥，吃不下了。媽媽又給她剝了一個雞蛋，她吃了，覺得嗓子有點緊。
爸爸也起來了，坐在旁邊，穿著一件舊毛衣，頭髮有點亂。阿月快吃完的時候，他忽然說：“到了給家裡打個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什麼事就打電話回來。”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什麼事都行。”
“嗯。”
阿月站起來，抱了抱爸爸：“爸，我走了。”爸爸拍了拍她的背，力氣比平時大。
媽媽送她下樓。行李箱比來的時候更重了，裡面塞了媽媽給帶的東西——紅棗、臘肉、幹蘑菇，還有一床新被子。兩個人一人提一邊，到了樓下，媽媽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出租車後備箱。
“媽，您回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“我看著你走。”
阿月上了車，搖下車窗，看著媽媽站在路邊——穿著那件舊棉襖，圍著那條灰藍色圍巾，頭髮被風吹亂了，幾縷白髮飄在額前。
“媽，我暑假回來。”
媽媽點點頭，揮了揮手，沒說話。
車子開動了。阿月從後窗看著媽媽的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拐了個彎，看不見了。她轉回頭，看著前方。司機開了收音機，放著一首老歌，她沒聽進去。
班車到鎮上的時候，剛過十二點。
阿月拖著行李箱下車，一眼看見了石虎。他站在出站口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，臉被風吹得紅紅的，頭髮也亂了，看見她就咧嘴笑了，露出白白的牙齒。
“阿月姐！”他跑過來，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，“走，三輪在外頭！”
三輪車停在路邊，車斗裡鋪了一層稻草，還有一股乾草的味道。石虎把行李箱放上去，又從車斗裡拿出一個用舊棉襖包著的東西遞給她：“王嬸讓帶的，米粑，還熱乎著。”
阿月接過去，棉襖裡包著一個塑膠袋，袋子裡裝著幾個米粑，還冒著熱氣。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，是熟悉的味道——米香、肉香、竹葉香，混在一起，燙得她嘶了一聲。
三輪車發動了，突突突地響起來。阿月坐在車斗裡，抱著米粑，看著兩邊的田野往後退。風很大，吹得她頭髮亂飛，她眯著眼睛。
“普老爹怎麼樣？”她大聲問。
石虎沒回頭，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：“還行……就是瘦了……”
阿月沒再問了。
三輪車拐上山路，開始顛簸。拐過一個彎，她看見了白竹山。山頂還有積雪，在陽光下白得發亮，山腰以下是灰濛濛的，像是籠了一層紗。但阿月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這片山就會綠起來，一天一個樣。
三輪車在寨口停下。阿月跳下車，站在那棵老槐樹下。樹還是那棵樹，枝幹粗壯，樹皮皸裂，像一個老人站在那裡。寨子還是老樣子——青石板路，土坯房，炊煙從幾家屋頂升起來，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。
王嬸第一個看見她，從院子裡跑出來，拉著她的手，上下打量：“阿月回來了！瘦了！”
“想吃您做的米粑了。”
王嬸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：“晚上就做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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