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學管廠，學得慢，但學得紮實。
他開始天天跟著李石根，看他是怎麼安排活的，怎麼跟人說話的，怎麼處理事的。晚上回去，拿個本子記下來——字寫得不怎麼樣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意思都記全了。
有一次，李石根讓他自己安排一天的活。
石虎頭天晚上就想好了，誰去採茶，誰去炒茶，誰去送貨，誰去修機器。第二天一早，他把人叫齊，一個一個說清楚。說完，看著大家各幹各的去了，他站在那兒，手心都是汗。
那天活幹得順，沒出岔子。
晚上，李石根說：“今天干得不錯。”
石虎咧嘴笑了，笑著笑著，又想哭。
他忽然想起普老爹。普老爹在的時候，經常跟他說：“石虎，你這小夥子，有勁，就是缺個穩字。什麼時候穩下來了，就能成事。”
他想，他現在穩下來了嗎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正在往穩的方向走。
有一天，李石根帶他去古法車間。
推開門，裡面靜靜的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那口老鐵鍋上，照在牆上那些發黃的口訣紙上。
李石根指著那口鍋，說：“這鍋，普老爹他爹留下的。他守了一輩子。現在輪到咱們了。”
石虎看著那口鍋，鍋沿亮亮的，鍋壁上都是劃痕。他走過去，摸了摸鍋沿，涼涼的，滑滑的。
他又走到牆邊，看那些發黃的口訣紙。字認不全，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他忽然覺得，這間屋裡，有東西在看著他。
不是人，是時間。是一百多年，是一代一代的人，是一鍋一鍋炒出來的茶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看著李石根。
“石根哥，我會好好學的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兩個人站了一會兒，沒再說話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兩個人身上，照在那口老鐵鍋上，照在那些發黃的口訣紙上。
門開著，風從外面吹進來，帶著茶香，淡淡的。
石虎忽然問：“石根哥，普老爹活著的時候，你怕不怕？”
李石根想了想：“怕。怕他罵我，怕他失望。”
石虎又問：“那現在呢？”
李石根說：“現在不怕了。現在想他。”
石虎沒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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