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後第二十天，周明來找阿月。
他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攥著一個油紙包，猶猶豫豫的，像是有話要說又說不出口。阿月從窗戶看見了，走出來。
“周明，進來坐。”
周明走進去，把油紙包放在桌上：“新炒的茶。你嚐嚐。”他的耳朵有點紅。
阿月開啟油紙包，裡面是一小捧茶葉，綠得發亮，帶著一股清香。她泡了一壺，倒了兩杯，茶湯清亮，香氣撲鼻。
周明端著杯子，沒喝，手指在杯壁上轉來轉去。“阿月姐，我想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想去外面看看。縣城。或者州里。我想去看看別人怎麼炒茶的，學學新技術。”他說得很慢，像是每個字都想過好幾遍。
“你跟你石根哥說了嗎？”
周明搖搖頭：“還沒。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。”
阿月想了想，喝了一口茶。“我覺得是好事。但你得跟你石根哥商量。茶廠現在缺人，你走了，他那邊不好安排。”
周明點點頭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想好了，等春茶忙完了再走。那時候茶廠沒那麼忙了，我出去一兩個月，不影響。”
阿月看著他。這個年輕人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他只想把茶炒好，把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守好。現在他想的是怎麼把茶炒得更好，怎麼把本事學回來。這不一樣，這是往前走。
“普老爹走之前跟我說，”周明低下頭，聲音也低了下去，“讓我把炒茶的手藝接過去。我想接，但光靠現在這點本事接不住。”
阿月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湯在嘴裡轉了一圈。“周明，你出去學東西，不能急。慢慢來，一樣一樣學。”
周明點點頭，但眉頭還是皺著：“阿月姐，你說我出去學，會不會被人笑話？人家會不會覺得我們寨子的茶不行，才要出去學？”
阿月放下杯子，認真地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周明，你記住，沒什麼好笑話的。普老爹炒了一輩子茶，他沒出去學過，但他把這一件事做到了極致。你現在想出去學，是想做得更好。這是好事。”
周明抬起頭，眼睛裡有光，像是被點亮了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周明咧嘴笑了，笑得像個孩子。他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像是不放心：“阿月姐，謝謝你。”然後他跑出去了，腳步聲在巷子裡咚咚響。
阿月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她轉身回到屋裡，重新坐下來。桌上的茶還沒涼，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。茶湯的顏色比第一泡淡了一些，但味道反而更柔和了，像是周明這個人——表面上沒什麼話，但心裡頭裝著的東西，比說出來的多得多。
她想起去年剛認識周明的時候。那時候他剛從醫院出來，話都不會說，見人就躲。普老爹帶他上山，教他認茶樹，教他幹活。他不說話，但學得認真。普老爹炒茶的時候，他就站在旁邊看，一看就是一整天，眼睛都不眨。
那時候阿月問普老爹：“他能學會嗎？”
普老爹說：“能。他心裡頭有茶。”
阿月那時候不太信。現在她信了。
周明心裡頭不僅有茶，還有普老爹。他出去學藝，不是為了自己，是為了把普老爹的手藝接過去，接得更穩、傳得更遠。
阿月把那壺茶又泡了一次。第二泡的味道比第一泡更淡了，但喝下去之後，喉嚨裡有一種很長的甜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紮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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