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過後半個月，春茶正式開摘了。
那天早上，天還沒亮，寨子裡就熱鬧起來了。女人們揹著竹簍，男人們挑著扁擔，三三兩兩往茶地走，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成一片。狗也跟著跑，叫幾聲，又安靜了。
阿月也起了個大早，揹著相機，跟著人群往山上走。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腳，涼涼的。
茶地在山坡上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綠色的梯子搭在山腰，一層一層往上爬。茶芽己經冒了一大截，嫩綠嫩綠的，上面掛著露珠，在晨光裡閃閃發亮，像碎銀子。阿月站在茶地邊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——空氣裡有茶香，有泥土的氣息，有露水的味道，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、屬於清晨的清冽。
她舉起相機，拍了一張全景。陽光剛從山脊後面露出來，橘紅色的，照在茶地上，把每一片茶葉都鍍上了一層金邊，像是誰在上面澆了一層蜜。
李石根站在茶地中間，正在跟幾個採茶的人說話。他說話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，一字一句的。安排完了，大家各自散開，彎下腰開始幹活。阿月走到李石根旁邊。
“今年茶怎麼樣？”
李石根蹲下來，掐了一顆茶芽，放在手心裡看了看，轉了幾下。“好。比去年好。”他把茶芽遞給阿月。阿月接過去，放在鼻尖聞了聞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，像春天的味道。又放在嘴裡嚼了嚼，有點澀，但很快就有一種甜味湧上來，在舌尖上散開。
“好甜。”
李石根點了點頭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阿月拿出相機，拍了一張李石根蹲在茶地裡的照片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表情很專注，看著那些茶葉，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她想起去年春天，她剛來寨子的時候，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，分不清茶芽和樹葉，是普老爹一樣一樣教她的。現在普老爹不在了，但茶地還在，茶芽還在冒尖，寨子裡的人還在幹活，一樣都沒少。
她舉起相機，又拍了一張。這一次，她拍的是整片茶地，是那些彎著腰採茶的人。她們的身影在茶壟間移動，像是這片綠色上流動的墨點。
中午的時候，阿月坐在茶地邊上休息。石虎走過來，遞給她一個米粑，用竹葉包著的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阿月姐，王嬸讓我帶給你的。”
阿月接過去，咬了一口，還是熱的，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，燙得她嘶了一聲。
“石虎，你今天採了多少？”
石虎伸出兩隻手比劃了一下：“這麼多。”他的手上全是茶漬，黑黑的。
阿月笑了。石虎在她旁邊坐下來，兩個人曬著太陽，吃著米粑，看著茶地裡忙碌的人。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的，米粑的香味在空氣裡散開。
“阿月姐，”石虎忽然說，“你說普老爹在山上，能看見我們採茶嗎？”
阿月想了想：“能。”
石虎往山上看了一眼。那座新墳在陽光下，安安靜靜的，紙幡己經換過了，新的白色的，在風中飄著。“那就好。讓他看看，今年的茶有多好。”
阿月沒有說話。她又咬了一口米粑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遠處的茶地裡，採茶的人彎著腰，一芽一芽地摘，手指翻飛，像是在彈琴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，他們的影子投在茶樹上，短短的，黑黑的，隨著他們的動作晃動。阿月拿出相機，拍了一張。然後她把相機放下來，繼續吃米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