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茶開摘後，茶廠開始日夜不停地炒茶。
白天採回來的茶青，晚上就得炒出來，不能過夜。這是規矩。李石根帶著周明和石虎，三班倒，一鍋一鍋地炒。灶火燒得旺旺的，鍋鏟翻飛，茶葉在鍋裡沙沙響，像下雨。
阿月晚上去看了一次。
推開車間的門，熱氣撲面而來，帶著濃郁的茶香，濃得像是能摸到。李石根站在最裡面的那口鍋前，滿頭大汗，臉上全是汗珠，被火光照得通紅。周明在旁邊的鍋，石虎在門口的那口鍋。三個人各佔一口鍋，各自炒各自的，互不干擾，但節奏是合在一起的，像是三把樂器在合奏。
阿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她沒有拿出相機。她走過去，幫他們燒水泡茶。
周明抽空過來喝了一杯水，擦了擦汗，臉上被火烤得紅彤彤的。“阿月姐，你怎麼還不睡？”
“來看看你們。”
周明笑了笑，把杯子放下，又回到鍋前去了。
李石根一首沒休息。他一鍋接一鍋地炒，中間只喝了一杯水，抽了一根菸，煙夾在指縫裡，一邊炒一邊抽。阿月給他倒了一杯茶端過去，他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放在旁邊，繼續炒，頭都沒轉。
阿月站在他旁邊，看著他炒茶。他的手很快，很穩，鍋鏟在鍋裡翻飛，像一隻蝴蝶。茶葉在鍋裡跳起來，落下去，再跳起來，再落下去，每一片都被照顧到了。她想起普老爹炒茶的樣子——一樣的動作，一樣的專注，一樣的手穩心穩。
“石根，你跟普老爹炒茶的動作好像。”
李石根的手停了一下，只是很短的一下，然後繼續炒。“他教的。”他說，聲音被鍋鏟聲蓋住了大半。
阿月沒再說話，就站在旁邊看著。
炒到半夜，第一批茶炒好了。李石根把茶葉從鍋裡剷出來，攤在簸箕上晾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弄疼了茶葉。他捏了一小撮，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，閉著眼睛，又放在嘴裡嚼了嚼，眉頭皺了一下，然後鬆開。“行了。”他說。
石虎和周明也把自己的茶炒好了，端過來讓李石根看。李石根看了看石虎的茶，沒說話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。看了看周明的茶，點了點頭：“周明的火候對了。石虎的還差一點，再練。”
石虎點點頭，把茶端回去重新晾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阿月看著這一切。茶廠不會散。普老爹不在了，但李石根在，周明在，石虎在。他們藉著普老爹的手藝，一鍋一鍋地炒，一鍋一鍋地傳下去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阿月從茶廠出來。外面的空氣很涼，跟車間裡的熱氣撞在一起，她打了個哆嗦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涼意灌進肺裡。她回頭看了一眼茶廠——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，把院子照得亮亮的，像一盞大燈籠。鍋鏟的聲音還在響，沙沙沙的，在清晨的安靜裡格外清晰。
她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拿出相機，對著茶廠的窗戶按下了快門。燈光從窗戶裡湧出來，在照片裡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，像一團火。
她把相機裝進包裡，轉身往家走。走到半路，她停下來，對著寨子又拍了一張。晨光中的寨子，安靜地臥在山坳裡，炊煙從幾家屋頂升起來，淡淡的，被晨風吹散了。
她看著那張照片。這就是她想拍的東西——不是茶，不是人，不是山。是這些東西放在一起的樣子：茶、人、山、寨子、時間，攪在一起，分不開，也拆不散。
她把相機裝進包裡，繼續往家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