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茶採到一半的時候，阿月去了普老爹的茶地。
那塊茶地在山坡上，不大，只有兩畝左右。是普老爹年輕時種的，茶樹己經有幾十年的樹齡了，長得比別的茶樹高，樹幹也比別的粗，樹皮皸裂，像老人的手。
阿月去年拍過很多次這塊茶地。但普老爹走後，她還沒來過。不是不想來，是不敢來。
她走上去的時候，茶地裡己經有人在採茶了。是石虎娘和王嬸，兩個人彎著腰，一芽一芽地採，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。
“阿月來了。”王嬸首起腰，朝她笑了笑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王嬸，這是普老爹的茶地，誰在管？”
“石根在管。他說這塊茶地的茶要單獨採，單獨炒，不能跟別的混在一起。”王嬸說完又彎下腰繼續採。
阿月蹲下來，看著那些茶樹。茶芽比別的茶樹壯，顏色也更深一些，墨綠墨綠的，葉片厚實，摸上去有點硬。她掐了一顆茶芽，放在嘴裡嚼了嚼——味道很濃，有一種很沉的苦，像中藥，但苦過之後是甜，甜得很長，在舌根上停留很久。
她站起來，看著整塊茶地。陽光照在茶樹上，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，綠得發亮。她想起普老爹說的：“這片茶地，我爹種過，我爺爺種過，我太爺爺也種過。以後就是你們的了。”
現在，這塊茶地是李石根的了。但阿月知道，在李石根心裡，這塊茶地永遠是普老爹的。名字改了，東西沒變。
她拿出相機，拍了幾張照片——拍茶樹，拍茶芽，拍王嬸和石虎娘採茶的樣子。然後她走到茶地邊上，坐在一塊石頭上，石頭被太陽曬得溫溫的。從那裡能看見整個寨子——青石板路、土坯房、老槐樹，都跟以前一樣，安安靜靜的。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普老爹不在了。但寨子還在轉，茶廠還在轉，日子還在過，一樣都沒停。
她坐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路，碰見李石根。他扛著一袋化肥，正往山上走，化肥袋壓在肩上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，腳步很穩。
“去普老爹的茶地？”阿月問。
李石根點了點頭。
“我剛從那兒下來。茶長得很好。”
李石根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往上走。阿月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叫住他：“石根。”他停下來，轉過身。
“那塊茶地，普老爹伺候了幾十年。你也要伺候幾十年。”
李石根看著她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重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扛著化肥，繼續往山上走。
阿月站在那裡，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茶地後面，被綠色吞沒了。風吹過來，帶著茶香，帶著化肥的味道。她轉過身，往山下走，走得很快。
回到屋裡，開啟電腦，把今天拍的照片導進去——普老爹的茶地、茶樹、茶芽、李石根扛著化肥的背影。她看著那張背影的照片：李石根走在山路上，化肥袋壓在肩上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，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投在山路上，像一條黑色的河。
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後把照片拖進“素材挑選”的資料夾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