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茶採完的時候，己經是西月了。
寨子完全綠了。山是綠的，地是綠的，連屋頂的瓦片上都長出了青苔，綠茸茸的。曬穀場上曬著新炒的茶葉，散發出濃郁的香氣，整個寨子都泡在茶香裡，連空氣都是甜的。
阿月的片子剪了大半。普老爹的部分己經完成了。接下來是李石根、石虎、周明，是茶廠、茶地、老虎笙。她每天剪一點，不急不慢的。普老爹說過，茶急不得。剪片子也急不得。
周明出發去外地學習了。
走的那天，阿月去送他。他揹著一個大包，鼓鼓囊囊的，站在寨口的老槐樹下，陽光透過樹葉照在他身上，斑斑駁駁的。
“阿月姐，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到了給我發訊息。”
周明點點頭，又看了看寨子，看了看那些他熟悉的山、樹、房子，看得很慢，像是要把它們都記在腦子裡。“我會回來的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明笑了笑，笑容裡有點緊張，又有點興奮。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，像是不放心：“阿月姐，等我回來，給你炒更好的茶。”
阿月笑了：“好。”
石虎也來送他。兩個人站在槐樹下，你看我我看你，誰也不先開口。
“周明，你早點回來。”石虎說，聲音有點悶。
“嗯。茶廠的事你多操心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周明走了。阿月和石虎站在槐樹下，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山路往下走，越來越小，腳步輕快。走一段，回頭揮揮手，再走一段，再回頭揮揮手。最後消失在轉彎的地方，被山擋住了。
石虎站在那裡，還看著山路轉彎的方向，看了好一會兒。風吹過來，槐樹的葉子嘩嘩響，有幾片落在他的肩膀上，他也沒動。
“石虎，你以後想不想也出去看看？”阿月問。
石虎想了想，很認真地想了想。“想。但不是現在。現在茶廠離不開人。等茶廠穩了，我也出去看看。”
阿月看著他：“你確實穩了。”
石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，耳朵又紅了。“阿月姐，你說周明那小子，能學回來嗎？”
“能。”阿月說，“他心裡有茶。”
石虎點點頭，又往山路那邊看了一眼。然後他把肩膀上的槐樹葉拍掉，轉過身。“走了，茶廠還有事。”他走出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“阿月姐，等周明回來，咱們的茶會更好。”
說完他走了。阿月看著他的背影，走路的姿勢穩穩當當的，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。
兩個人站了一會兒，然後各自散了。
阿月回到屋裡，開啟電腦，繼續剪片子。她剪到一段普老爹說話的鏡頭。他說：“茶芽冒尖的時候，人就又有盼頭了。”
她停下來，看著螢幕上普老爹的臉。那張臉她看了幾百遍，但每次看都覺得不一樣。
窗外，陽光很好。茶地在山坡上綠著，綠得發亮。寨子在陽光下安靜著，像一隻曬太陽的貓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茶香，帶著春天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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