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茶採完後的第三天，下了一場雨。
不是倒春寒那種冷雨，是真正的春雨，溫溫柔柔的。細細密密的，落在瓦片上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落在茶地裡，發出沙沙的響聲，像誰在輕聲說話。
阿月坐在窗前，聽著雨聲。
桌上放著那個生鏽的鐵罐。她拿起來，擰開蓋子，聞了聞——茶香還在，很淡很淡的，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。她把蓋子擰緊，放回桌上，手指在罐身上停了一下。
然後她開啟電腦，把剪好的片子從頭看了一遍。從普老爹坐在門檻上喝茶，到他站在茶地裡看遠方，到他躺在床上握著她的手。從頭到尾，西十七分鐘。她看得很認真，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故事。
片子放完了，螢幕暗下來。屋裡很安靜，只有雨聲，沙沙沙的，填滿了所有的空隙。
阿月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雨還在下，細細密密的，像一層紗。遠處的山被雨霧遮住了，朦朦朧朧的，看不清楚，像一幅水墨畫。但她知道，山在那裡。茶地在那裡。茶芽在雨裡慢慢地長，一滴雨，一寸長。
她想起普老爹說的話：“茶芽冒尖的時候，人就又有盼頭了。”
現在茶芽己經冒尖了。盼頭呢？
她看著窗外的雨，沒有說話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剛來的時候，她拍寨子，拍的是風景——山是山，水是水，茶地是茶地。她覺得好看的東西，就按快門。
現在她拍的，不一樣了。
她拍的是李石根站在茶地邊上的背影，是石虎蹲在門口等貨的樣子，是周明巡山時回頭看的眼神。她拍的是那些人心裡頭的東西——那些說不出口的、藏起來的、硬扛著的。
她不知道這是不是進步。
但她知道，她變了一點。
雨下了一整天。
傍晚的時候，雨停了。阿月推開門，走出去。青石板路上溼漉漉的，反著光，空氣裡有一股泥土的腥味，混著茶香，乾乾淨淨的。她往茶地方向走。
走到茶地邊上，她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。
李石根。
他站在茶地邊上，看著遠處的山。雨後的山是青黑色的，像墨，山頂上還繚繞著霧氣，一絲一絲的，像誰在上面畫了幾筆。茶地在暮色中泛著深綠色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塊巨大的絨布。
阿月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
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
站了很久，李石根說：“普老爹走後的第一個春天，來得特別慢。”
阿月看著他。他沒有看她，還是看著遠處的山，側臉的線條很硬。
“但終究是來了。”他說。
阿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茶地在暮色中，深綠深綠的，安安靜靜的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她知道，在那片深綠的表象之下，有東西在生長——根在伸展，芽在積蓄力量，等著下一個清晨，再冒出一截。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
“石根，”阿月說，“片子我快剪完了。剪好了第一個給你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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