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茶採完，己經是西月下旬了。寨子裡的日曆翻到了穀雨，再過半個月就是立夏。
阿月有天早上起來，發現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開花了。紅豔豔的，像小火苗。她站了一會兒，想起普老爹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，應該也開了。
春茶採完，寨子忽然安靜下來。
那種安靜不是沒人了，是忙完了之後的那種空，像是一個人跑完了長跑，忽然停下來，喘口氣，覺得渾身都是軟的。曬穀場上曬著的茶葉收進了倉庫，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。茶廠裡的機器停了，灶膛裡的火也滅了，只剩下一股茶香還飄在空氣裡，散不乾淨。
阿月坐在小院門口，看著遠處。山全綠了，那種綠跟春天的嫩綠不一樣，是深綠，綠得發暗，綠得厚實，像是塗了一層釉。她手裡捧著那罐普老爹的茶，三十年前的茶，她一首沒捨得泡。蓋子擰緊了，放在桌上，每天看一眼。有時候拿起來聞聞，茶香還在，很淡很淡的，像隔了一層東西。
石虎從巷子那頭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把鐮刀，刀口上還沾著草汁。
“阿月姐，你坐這兒幹嘛？”
“曬太陽。”
石虎抬頭看了看天。太陽明晃晃的，曬得人出汗，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。“這太陽有啥好曬的？”阿月沒理他。
石虎蹲下來，把鐮刀放在地上，從兜裡掏出一根菸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石根哥說要把後山那塊荒地開了，種新茶樹。”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過兩天。等天晴穩了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。
石虎抽了兩口煙，忽然說：“阿月姐，你那片子剪得咋樣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能看了不？”
“再等等。”
石虎“哦”了一聲，繼續抽菸。抽完了，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，站起來，拿起鐮刀。“那我走了。”“幹嘛去？”“割草。後山那塊地長滿了草，不開掉種不了。”
石虎走了。阿月看著他走路的姿勢，比以前穩了。以前他走路是蹦蹦跳跳的，腳下沒根，現在每一步都踩實了，腳底下像生了根。
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回屋開啟電腦。
片子剪到李石根的部分了。她把素材翻出來，一個一個看。李石根在茶地裡走路的，站在灶臺前炒茶的，蹲在機器前修機器的。她發現一個問題。李石根在鏡頭裡，永遠是一個人的。不是說他身邊沒有人——石虎在旁邊，周明在旁邊，工人在旁邊，人來人往的。但他在畫面裡，總像是和周圍隔了一層東西，像一堵透明的牆。
阿月盯著螢幕上李石根的臉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普老爹說的話：“石根那孩子，話少，但心好。他扛著寨子，不容易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寨子在午後的陽光下，安安靜靜的。有人在院子裡曬衣服，有人在門口擇菜，有小孩在巷子裡跑。一切都跟平時一樣。但普老爹不在了。路過普老爹家院門口的時候，她放慢了腳步。院門關著，石榴樹從牆頭探出來幾枝，開了幾朵花，紅豔豔的，像小火苗。她站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走。
回到屋裡，她坐到電腦前。她要把這個氣息留下來，用畫面，用聲音，用那些看似瑣碎的瞬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