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山那塊荒地,李石根說要開,就真的開了。
天剛亮,阿月就聽見山上傳來的鋤頭聲,沉悶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起來洗漱,揹著相機往山上走。露水打溼了鞋,路上全是草籽。走到半路,看見石虎扛著鋤頭下來,滿頭大汗。
“阿月姐,你上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別上去了,沒什麼好看的。就是一塊荒地。”
阿月沒理他,繼續往上走。
到了後山,她看見李石根一個人站在荒地中間。荒地的草己經割了大半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,新鮮的,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。李石根站在那兒,手裡拄著鋤頭,看著遠處,像一尊雕塑。阿月走過去。“石根。”他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“這塊地開出來,能種多少茶樹?”
“三畝。”
“全是新茶?”
“嗯。新品種,抗病蟲害的。”
阿月拿出相機,拍了一張。李石根站在荒地中間,背後是割了一半的草和挖了一半的土,遠處是連綿的山巒,一層疊一層。李石根沒看她,繼續看遠處。看了一會兒,他轉過頭,往山坡上某個方向看了一眼。阿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那是普老爹的墳的方向。新墳在晨光中,安安靜靜的,紙幡在風中飄著。
李石根看了幾秒,收回目光。
“普老爹以前就想開這塊地。”
“一首沒開。”
“沒力氣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但阿月聽出了別的東西。
李石根蹲下來,抓起一把土,在手心裡捏了捏,土從他的指縫裡漏下去。“土不錯。能種。”他把土放下,站起來,繼續挖。挖了幾鋤頭,又停下來,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這一次他沒看那麼久,一眼就收回來了,像是確認了什麼。
阿月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她舉起相機,又拍了幾張。李石根挖地的動作很慢,一鋤頭一鋤頭的,不急不慢,像是在丈量什麼。他挖出來的土是黑褐色的,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她想起普老爹說的話:“好土出好茶。”這塊地的土,普老爹沒等到。但李石根替他開了。
阿月在山上待了一上午。太陽越來越曬,她的後背溼透了。李石根還在挖,一鋤頭一鋤頭的,沒有停過。中午的時候,石虎送飯上來。兩個飯盒,一盒米飯,一盒菜。紅燒肉,炒青菜,還冒著熱氣。李石根接過去,蹲在田埂上吃,吃得很慢。阿月也蹲在旁邊,石虎給了她一雙筷子,三個人蹲在那兒吃飯,誰都不說話。
“石根哥,下午我幫你挖。”石虎說。
“不用。你去看茶廠。”
“茶廠沒事。”
“那你去看看倉庫,昨天的貨發了沒有。”
石虎不說話了,悶頭吃飯。
吃完了,李石根把飯盒放下,點了一根菸。他抽菸的時候不看人,看著遠處。看了一會兒,又往山坡上普老爹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阿月看著他,他臉上的汗還沒幹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“石根,你歇一會兒。”“不累。”
下午,她下山了。走到半路回頭,看見李石根還在挖。他的身影在荒地中間,小小的,黑黑的,一鋤頭一鋤頭的,在陽光下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螞蟻。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下山。
回到屋裡,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導進電腦。李石根站在荒地中間的那張,他蹲在田埂上吃飯的那張,他抽菸的那張。有一張他往山坡上看的時候,她沒有拍。但她記住了那個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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