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走了半個月，寄回來一封信。
不是發微信，是手寫的信，裝在信封裡，貼了郵票，從縣城寄回來的。信封上寫著“石虎收”，字寫得端端正正。石虎拿到信的時候，在寨口喊了一嗓子：“周明來信了！”寨子裡的人圍過來看，七嘴八舌的。石虎把信封舉得高高的，像舉著一面旗幟。
阿月從人群后面擠過去，把信拿過來，拆開。信紙折了兩折，展開來，寫了兩頁紙，字寫得工工整整的，一筆一劃，像是練了好幾遍才寫下來的。
“阿月姐、石根哥、石虎、寨子裡的鄉親們：
我到縣城了。這裡比寨子大很多，人也多，車也多，晚上也不安靜。我住在茶城旁邊的一個小旅館裡，每天去茶城看人家炒茶。這裡的炒茶方法和咱們不一樣。他們用機器炒，一鍋能炒好多，速度快，但味道跟咱們的手工茶不一樣。我問了一個老師傅，他說手工茶有‘人氣’，機器茶沒有。我問他人氣是什麼，他想了想，說就是炒茶的人把手上的溫度和心意傳給了茶葉。我聽了，想起普老爹。普老爹炒了一輩子茶，他的手上有茶氣，洗都洗不掉，指甲縫裡永遠黑黑的。那應該就是老師傅說的‘人氣’吧。我還學了一種新的揉捻手法，比咱們的快，也不傷茶葉。等我回去，做給你們看。我挺好的，就是有點想寨子。想山，想茶地，想那口鍋。晚上睡不著的時候，我就想那口鍋，想著想著就睡著了。
周明”
阿月讀完信，把信紙摺好，放回信封裡。石虎站在旁邊，手裡還攥著那把鐮刀，眼睛盯著信封。他聽完信，沒說話，把鐮刀往肩上一扛，轉過身去。“石虎。”阿月叫住他。石虎沒回頭，停了一下，說：“周明那小子不在，怪沒意思的。”然後他走了。
阿月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路的姿勢比平時快，像是要把什麼甩在後面。她低下頭，把信揣進口袋裡，口袋鼓鼓的。
晚上，她把信拿給李石根看。李石根坐在茶廠的休息室裡，手裡捧著一杯茶，茶己經涼了。他接過信，看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眉頭微微皺著。看完了，他把信摺好，還給她。
“他學了不少東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來就好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有點不一樣。
阿月把信收好。她看著李石根，他坐在椅子上，燈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像一潭水。“石根，你想周明不？”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。“想。但他在外面學本事，是好事。”
阿月點點頭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李石根還坐在那裡，手裡捧著那杯涼茶，一動不動的。她走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月光很好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白白的，像鋪了一層鹽。她走在巷子裡，手裡攥著那封信，紙被她的體溫捂熱了。她想起周明信裡寫的：“手工茶有‘人氣’，機器茶沒有。”普老爹炒的茶，有人氣。李石根炒的茶，也有人氣。周明學的，也是這個。
她走回小院，推開門。屋裡很暗，她沒有開燈，坐在椅子上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那罐普老爹的茶上，鐵罐泛著幽暗的光。她拿起鐵罐，擰開蓋子，聞了聞。茶香還在。
她把蓋子擰緊，放回桌上。然後她開啟電腦，把周明的那封信拍了一張照片，存進素材資料夾裡。照片裡，信紙泛黃，字跡工整，像一件文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