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五月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。山上的樹葉從嫩綠變成深綠，蟬開始在午後叫，一聲一聲的，叫得人發睏。
連著下了三天雨。
不是春雨那種綿綿的、細細的，是夏天的雨，來得猛，下得大，打在瓦片上噼裡啪啦響，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。寨子裡的路都成了泥漿，出門一腳深一腳淺的，鞋底上粘著厚厚的泥。
阿月出不了門，就窩在屋裡剪片子。雨聲很大，她戴上耳機，把自己關在聲音的世界裡。耳機裡是寨子的聲音——炒茶的沙沙聲、石虎修機器的叮噹聲、普老爹說話的聲音，緩慢的，沙啞的。她把普老爹的那句話反覆聽了幾十遍：“茶這東西，急不得。你急，它就苦。”普老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不大，慢慢的，像他炒茶的動作一樣，不急不慢，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。
剪到下午，她累了，摘下耳機。雨還在下，噼裡啪啦的，沒有要停的意思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積了水，雨點打在水面上，濺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。遠處的山被雨霧遮住了，什麼都看不見，白茫茫的一片。
她忽然想去看看李石根。穿上雨鞋，打了一把傘，往茶廠走。路上全是泥，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，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路過普老爹家院門口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。雨從屋簷上流下來，打在青石板路上，濺起水花。院門關著，石榴樹的枝條被雨打得垂下來，花瓣落了一地，紅豔豔的鋪在青石板上。她站了幾秒，然後繼續走。
茶廠的門關著。她推開門，裡面很暗，只有一盞燈亮著，昏黃的。李石根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，面前放著一杯茶，冒著熱氣。
“石根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“下雨天還出來。”
“待不住。”
阿月收了傘，把傘靠在門邊，在他對面坐下。茶廠裡很安靜，只有雨聲，從屋頂上、窗戶上、門縫裡傳進來，包圍著他們。
“茶廠沒事吧？”阿月問。
“沒事。下雨正好歇歇。”李石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阿月看了看他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手裡捧著茶杯，看著窗外。雨從屋簷上流下來，像一道簾子，把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。
“石根，你這幾天幹嘛了？”
“沒幹嘛。看看賬，修修機器。”
“石虎的賬你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怎麼樣？”
李石根想了想：“還行。有些地方不對，我讓他改了。”
阿月點點頭。兩個人坐著，誰也不說話。雨聲很大，但那種大不是吵，是密，密得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滿了，反而讓人覺得很安靜。
過了一會兒，石虎來了。他打著一把破傘，傘骨斷了兩根，傘面塌了一塊。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，滴在他的褲腿上，溼了一大片。
“石根哥，我想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
石虎收了傘，靠在門邊，站在那裡，雨水從身上往下滴。
“我夢見普老爹了。”
李石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石虎說：“夢見他在古法車間裡炒茶。炒著炒著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說，石虎，你手巧。手巧的人，啥都能學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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