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最近變了。
不是突然變的,是一點一點變的,像茶芽冒尖,今天看是一個樣,明天看又是一個樣,不知不覺就變了。阿月注意到,他說話慢了。以前他說話像連珠炮,突突突的,不給人插嘴的機會。現在他會停下來想一想,再說。有時候想了一會兒,說出來的話跟剛才想說的不一樣。
他開始管事了。茶廠裡的活,李石根安排一次,他就能記住,第二天不用人說,自己就把人叫齊了,把活分了。有時候李石根不在,他也能頂上去。
有一天,送貨的車來晚了,石虎等了兩個小時。以前他會罵娘,會摔東西,會把一整天的心情都毀了。但那一天,他什麼都沒說,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等,安安靜靜的。車來了,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跟司機說:“下次早點。”然後一箱一箱地裝車,動作很穩。
阿月在旁邊看著,覺得這個人真的不一樣了。
她跟李石根說起這事。李石根正在修機器,滿手油汙,頭都沒抬。“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。”
“以前不知道?”
“以前知道,但管不住自己。”
阿月想了想,覺得李石根說得對。石虎以前也知道該幹什麼,但他的脾氣、他的性子,總讓他幹出別的事來。現在他管住自己了。
傍晚的時候,阿月在曬穀場上碰見石虎。他坐在曬穀場邊的石頭上,手裡拿著那個皺巴巴的賬本,在翻,一頁一頁的,看得很認真。
“石虎,看什麼呢?”
“看賬。”他把賬本遞給她,“你看看,我改過了。”
阿月接過去翻了翻。上次她看的那些錯誤,都改過來了,用紅筆在旁邊注了正確的。有些地方重新算過,有些地方重新抄過,字還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之前整齊了。
“你抄了一遍?”
“嗯。石根哥說字要寫清楚,不然自己都看不懂。”
阿月笑了笑,把賬本還給他。“石虎,你覺得自己變化大嗎?”
石虎想了想,很認真地想了想。“大。以前我啥都不怕,啥都敢幹。現在我怕了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出錯。怕對不起普老爹,對不起石根哥。”
阿月看著他。他坐在石頭上,手裡攥著賬本,看著遠處的山。暮色中,他的側臉的線條比以前硬了。
“怕不是壞事。”阿月說。石虎轉過頭,看著她。“普老爹以前跟我說,怕了就知道小心了,小心了就穩了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。
石虎站起來,把賬本揣進兜裡。“阿月姐,我走了。茶廠還有事。”
“嗯。”
石虎走了。阿月坐在石頭上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路的姿勢,穩穩當當的,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。她想起去年剛來的時候,石虎還是個毛頭小夥子,修機器把手夾了會哭,幹活幹累了會罵娘。現在他坐在這裡,一筆一筆地記賬,穩穩當當的。
普老爹說得對。
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往小院走。回到屋裡,她開啟電腦。她把今天看到的石虎——坐在石頭上看賬本的樣子、說“我怕了”時的表情——寫進了剪輯筆記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