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給阿月泡了一壺茶。
不是什麼特別的茶,就是今年的春茶,普普通通的。他用的是普老爹留下的那把茶壺,一把舊紫砂壺,壺身被茶水養得發亮,泛著暗紅色的光。阿月坐在茶廠的休息室裡,看著李石根泡茶。他的動作很慢,溫壺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湯,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儀式。
他把茶湯倒進杯子裡,推給阿月。“嚐嚐。”
阿月端起來,先聞了聞。栗香,很正,不濃不淡。她吹了吹,抿了一口,茶湯在嘴裡轉了一圈。“好喝。”
李石根也給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來,沒喝,看著杯裡的茶湯,琥珀色的,透亮。“今年的茶,比去年好。”
“嗯。石虎說雨水好。”
李石根點了點頭,喝了一口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著窗外。“普老爹在的時候,每年春茶出來,他都先泡一壺,自己嘗。嘗完了,說‘行了’,我才敢往外賣。”
阿月聽著。
“今年他不在,我自己嘗的。”李石根說,“我說‘行了’。”他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
阿月拿起相機,對著李石根拍了一張。他端著茶杯,看著窗外,陽光照在他臉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沒有看鏡頭,也沒有問為什麼要拍,像是習慣了。
兩個人喝著茶,誰也不說話。茶廠的機器都停了,很安靜。能聽見外面的鳥叫,能聽見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的聲音,能聽見遠處誰家在剁東西,咚咚咚的。
喝完了三泡,茶葉的味道淡了。李石根把茶葉倒掉,洗了壺,收好。“阿月,片子剪完了,給我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光普老爹的部分。整個片子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。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李石根坐在椅子上,手裡又捧著一杯茶,新泡的。窗外的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表情很平靜。
她走出去,輕輕帶上門。
回到屋裡,她開啟電腦,把今天拍的那張照片導進去。李石根端著茶杯,看著窗外。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照片裡,李石根的手放在茶杯上,手指微微彎曲。那隻手很粗糙,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茶漬,黑黑的。那是炒茶的手,是修機器的手,是扛化肥的手。那隻手不算好看,但很穩。
她想起普老爹的手。也是這樣的——粗糙、黝黑、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。
兩隻手,一樣的。
她把照片拖進素材資料夾,放在普老爹那張的旁邊。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,普老爹的手和李石根的手,好像隔著時間握在了一起。
她盯著那兩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新建了一個序列,把這兩張照片拖進去,一前一後,中間留了一段黑場。普老爹的手在前面,李石根的手在後面。兩張照片切換的時候,阿月加了一個很慢的疊化,像是兩隻手慢慢地靠近、重疊、合攏。
她不知道這樣剪對不對。
但她覺得,有些東西不需要解釋。放在那裡,就對了。
她儲存了序列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己經黑了,屋裡只有螢幕的光。她盯著那兩張照片看了一會兒,然後關了電腦,躺在床上。
她想起普老爹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:“手藝這東西,不是學來的,是傳來的。師傅傳給你,你接住了,再傳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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