曬穀場最近熱鬧起來了。
不是有什麼大事，是天氣好了，大家都出來曬東西。曬被子、曬茶葉、曬乾菜。五顏六色的，鋪了一地，像一幅拼布畫。阿月路過曬穀場的時候，看見王嬸在曬被子。她把被子搭在繩子上，用棍子拍打，啪啪啪的，灰塵在陽光下飛舞。
“王嬸，您這被子夠厚的。”
“冬天的被子，收起來之前曬曬。”王嬸拍了拍被子，“你冷不冷？我給你做床薄的？”
“不冷。我有。”
王嬸不聽，收了棍子，抱著被子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：“明天給你送。”阿月笑了。
她走到曬穀場中間，站在那裡。這裡過年的時候跳老虎笙，普老爹坐在最前面，眯著眼睛看，笑得像個孩子。現在曬穀場上曬滿了東西，被子的、茶葉的、乾菜的，花花綠綠的。
她想起去年過年，普老爹坐在最前面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釦子扣得整整齊齊。老虎笙跳到最後，普老爹站起來，給跳虎的人敬酒。他的手有點抖，酒灑了一些出來，但他笑得很高興，眼睛眯成一條縫，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，像山裡的溝壑。
阿月那時候站在人群后面，舉著相機，拍了好幾張。
現在那些照片還在她的素材資料夾裡。她看過很多遍，每一遍都覺得普老爹還活著，還坐在那裡，還眯著眼睛笑。
她拿出相機，對著現在的曬穀場拍了一張。陽光很好，照在那些被子和茶葉上，暖洋洋的。
石虎從合作社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把掃帚。“阿月姐，你站那兒幹嘛？擋著曬東西了。”阿月往旁邊挪了挪。
石虎掃著地，忽然自言自語：“普老爹不在了，今年過年老虎笙誰領？”
阿月看了他一眼。他沒看她，低著頭掃地，掃帚在地上刷刷響。
“總有人領的。”阿月說。
石虎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掃地。掃完了，把掃帚靠在牆上，站在阿月旁邊。兩個人看著曬穀場上的東西。站了一會兒，石虎說：“去年跳老虎笙的時候，普老爹坐在最前面，笑得可高興了。”
阿月沒說話。
石虎說完，扛起掃帚，走了。
阿月站在曬穀場上，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被子、茶葉、乾菜，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。她想起去年過年，普老爹坐在最前面，眯著眼睛看老虎笙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皺紋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往小院走。回到屋裡，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導進電腦。曬穀場上的被子、茶葉、乾菜，在陽光下色彩斑斕，像一幅畫。她看著這張照片，忽然覺得，寨子還在繼續。普老爹不在了，但日子還在過。被子要曬，茶葉要曬，乾菜要曬。曬穀場上還是熱熱鬧鬧的。
她坐在電腦前，看著那張照片，忽然想起普老爹說的那句話：“茶芽冒尖的時候，人就又有盼頭了。”
她看著照片裡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——被子的、茶葉的、乾菜的——忽然覺得，盼頭不一定是大事。盼頭有時候就是這些：太陽出來了，把東西曬一曬，收起來，等明天再用。
她想起去年過年跳老虎笙的場景，又想起普老爹說過的“盼頭”。老虎笙是盼頭，曬穀場上的被子也是盼頭。大的盼頭是盼頭，小的盼頭也是盼頭。盼頭不分大小，分有沒有。
有，日子就過得下去。
她把照片存進素材資料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