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後,他坐的那把椅子還在門口。
阿月路過的時候,總會看一眼,像是一種習慣。椅子放在原來的位置,靠牆,面朝院子。普老爹以前就坐在那裡曬太陽,手裡捧著茶碗,眯著眼睛,一坐就是一個下午。椅子是竹子的,年頭久了,竹片被磨得發亮,泛著暗紅色的光。普老爹的手常年摸的地方,顏色最深,有兩個模糊的手印。
阿月走過去,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。竹片涼涼的,硬硬的,咯得慌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院子。院子不大,地上鋪著青石板,縫隙里長了青苔,綠茸茸的。牆角有一棵石榴樹,是普老爹種的,今年開了幾朵花,紅豔豔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她能聽見風的聲音,能聽見遠處茶廠裡機器的聲音,能聽見小孩在巷子裡跑的聲音。她睜開眼睛。普老爹不在了。但椅子還在。石榴樹還在。院子還在。
她站起來,在院子裡走了一圈。普老爹生前住的屋子門關著,她從窗戶往裡看了一眼。屋裡收拾得很乾淨,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床頭櫃上放著一隻茶碗,是他生前常用的那隻,白瓷的,碗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。
那隻茶碗她拍過。普老爹端著它,坐在門口曬太陽。那時候陽光正好,照在茶碗上,白瓷泛著溫潤的光,像一塊玉。
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走到院子中間,站在石榴樹下。石榴花開得正好,紅豔豔的,有幾朵落在青石板地上,花瓣還沒蔫,像是剛掉下來的。她彎腰撿起一朵,放在手心裡。花瓣很薄,涼涼的,脈絡清晰,像一張小小的地圖。
她不知道這棵石榴樹是誰種的。也許是普老爹年輕時種的,也許更早。樹不說話,但它什麼都記得。它記得普老爹小時候在樹下玩耍的樣子,記得他年輕時在樹下抽菸的樣子,記得他老了坐在門口看著樹發呆的樣子。樹什麼都不說,但什麼都記著。
她走出院子。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那把竹椅空空的,在陽光下,安安靜靜的,像一個等人回來的位置。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拿出相機,對著那把椅子按下了快門。
“咔嚓。”
照片裡,一把空椅子,靠牆放著,陽光照在上面,竹片泛著暗紅色的光。牆角那棵石榴樹開了幾朵花,紅豔豔的。阿月看著這張照片。她想起普老爹坐在這裡的樣子。眯著眼睛,看著遠方,手裡捧著茶碗,嘴角帶著一點笑意。她想起他說的:“茶芽冒尖的時候,人就又有盼頭了。”
她把相機放下來。站在門口,又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轉身走了。
回到屋裡,她把那張照片導進電腦,跟其他素材放在一起。她看著時間線上那些片段。普老爹的、李石根的、石虎的、周明的。曬穀場的、茶地的、茶廠的。那把空椅子的。
她把這些片段一個一個排好,調了又調。她想起普老爹生前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樣子,又想起椅子現在空著的樣子。兩個畫面疊在一起,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她沒有開燈,坐在電腦前,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,藍白色的。她還在剪。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己經不急了。普老爹說過,急不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