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過得快。
小林要走的前一天晚上，李石根請他吃飯。阿月做了幾個菜，石虎也來了，小陳也來了，周明也來了。一桌人坐著，喝著酒，說著話。
小林喝得臉紅了，話也多了。
“李社長，這一個月，我學到的東西，比在學校一年還多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別這麼說。學校有學校的教法，咱們這兒有咱們的幹法。兩樣都得有。”
小林點點頭。
“對。回去我得好好寫報告，把這兒的事都寫下來。”
石虎說：“寫我們幹嘛？我們就是種茶、賣茶，沒啥特別的。”
小林搖搖頭。
“特別。特別在哪兒，我也說不清。就是……你們這兒的人，跟茶親。不像我們，光知道資料、成分、指標。你們是天天跟茶在一起，知道茶什麼時候高興，什麼時候不高興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石虎說：“茶還高興不高興？它又不會說話。”
小林說：“它會。葉子就是它的臉。你看葉子，就知道它渴了、餓了、病了、舒服了。你們天天看，肯定能看出來。”
石虎撓撓頭，沒說話。但他後來跟阿月說，小林那句話他記了很久。“葉子就是它的臉”——從那以後，他去茶地巡山，看茶樹的時候，總覺得那些葉子在跟他說話。哪片葉子發黃了，哪片葉子卷邊了，哪片葉子被蟲咬了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不是他眼神好，是那些葉子“告訴”他的。
小陳忽然問：“小林，你們城裡人，喝茶講究嗎？”
小林想了想：“講究。但講究的是價錢，是牌子，是年份。不像你們，講究的是茶本身。”
小陳點點頭，若有所思。她後來跟阿月說，小林那句話讓她想明白了一件事：她記了那麼久的賬，數字越記越準，但有時候會忘了那些數字後面是茶，是茶樹，是種茶的人。從那以後，她每次記賬的時候，都會在腦子裡過一遍：這批茶是哪塊地採的，是誰炒的，天氣怎麼樣。數字還是那些數字，但她覺得賬本“活”了一點。
周明一首沒說話，就悶頭吃菜。吃完了，他抬起頭，看著小林。
“你，還，來嗎？”
小林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來。明年還來。”
周明點點頭，又低下頭吃菜。但他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阿月看見了，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吃完飯，大家都散了。阿月收拾碗筷的時候，發現小林把一沓稿紙落在了桌上。她拿起來翻了翻，是小林這一個月的筆記，寫得密密麻麻的，有茶的成分分析，有土壤的pH值，有病蟲害的記錄，還畫了幾張茶樹的素描。
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，不是筆記，是隨筆：
“在寨子裡的這一個月，我學會了一件事——慢。城裡什麼都快，走路快，吃飯快，說話快。但在這裡，快不起來。不是不想快，是這個地方不讓你快。茶樹長得慢，一芽一葉地冒；茶炒得慢，一鍋一鍋地翻；日子過得慢，一天一天地過。慢下來之後，很多東西就看得清了。”
阿月看完，把稿紙收好，打算明天託人帶給小林。
第二天一早，小林就走了。
李石根送到寨子口。小林揹著包，走出幾步，又回過頭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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