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偽標做出來那天，是立冬。
阿月把手機對著茶餅上的標籤掃了一下，螢幕上跳出來幾行字：白竹山茶葉專業合作社，古樹茶，一級，淨重357克，產地楚雄州白竹山，海拔2200米，採摘時間2024年4月，製茶師李石根。
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“普正祥，1938—2024，守山人。”
阿月看著那行字，眼眶熱了一下。
李石根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但從那天起，他貼身衣袋裡多了一個東西——不是錢，不是印章，是一張防偽標的樣品。普老爹畫的那個老虎頭，印在標籤上，圓圓的眼珠瞪著你。阿月後來才知道，那枚標籤他一首帶著，普老爹不在了，但那雙眼睛還在他胸口上，貼著心口。
春茶又開摘了。
阿月是被鳥叫醒的。天還沒亮透，窗外的鳥叫得歡，像是有什麼好事。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，然後起來，洗漱，推開門。
青石板路溼漉漉的，昨晚下了小雨。空氣裡有泥土的腥味，混著茶香，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、屬於清晨的清冽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覺得肺裡都是甜的。
寨子己經開始動了。有人揹著竹簍從巷子裡走出來，腳步在青石板上踏踏響；有人在門口喊：“走了走了！太陽出來了！”；狗也跟著跑，叫幾聲，又安靜了。
阿月回屋拿起相機，跟著人群往山上走。
茶地在晨光裡綠著，那種綠是新的，是剛從冬天醒過來的，嫩得能掐出水。茶芽冒了一截，上面掛著露珠，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，像碎銀子，像誰在茶樹上掛了一串一串的小燈。
李石根站在茶地中間。還是老樣子，話不多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得見。
安排完了，大家散開。阿月走到李石根旁邊。
“今年茶怎麼樣？”
李石根蹲下來，掐了一顆茶芽，放在手心裡看了看。看得很仔細，看了好幾秒。
“好。比去年好。”他把茶芽遞給阿月。
阿月接過去，放在嘴裡嚼了嚼。先是澀，澀得舌頭髮麻，但很快就化了，化成一股甜，從舌根往喉嚨裡走，甜得很長。
“好甜。”她說。
李石根嘴角動了一下。
阿月舉起相機，拍了一張。陽光剛好從山脊那邊照過來，照在李石根臉上，一半明一半暗。他的眼神很專注，看著那些茶葉，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春茶開摘那天，普老爹還在。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，是普老爹一樣一樣教她的。現在普老爹不在了，但茶地還在，茶芽還在冒尖，寨子裡的人還在幹活，一樣都沒少。
一樣都沒少。
她放下相機，站在茶地邊上，看著遠處。山一層一層的，最遠的那層己經跟天分不清了，灰濛濛的，像是化在天裡了。
石虎走過來，遞給她一個米粑，用竹葉包著的。
“王嬸讓我帶給你的。”
阿月接過去，咬了一口。米的香味和肉餡的鹹味混在一起，燙得她嘶了一聲。
“石虎，去年你也給我帶過米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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