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開始學英語了。
不是以前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學法，是真的下功夫學。他知道，要去國外管廠，不會英語不行。總不能什麼事都靠翻譯，總不能走到哪兒都帶著阿月。他在本子扉頁上寫了一行字：“石虎，你行的。”寫完了看看，又覺得傻，但沒劃掉。
阿月當老師，每天晚上教一個小時。
第一課：二十六個字母。石虎看著那些字母，頭都大了。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，像天書一樣，怎麼都塞不進腦子裡去。
“這個a，這個b，這個c……怎麼這麼多？”
阿月說：“不多。就二十六個。你一天記五個，一個星期就記完了。”
石虎硬著頭皮，開始記。記了三天，記住了前十五個。後十一個，怎麼記都記不住。那個q，總是和g搞混。那個x，總是想不起來怎麼讀。那個z，讀出來像“賊”，他自己都笑。
阿月不著急。“慢慢來。明天繼續。”
石虎說：“我這腦子，是不是不行？”
阿月說：“你腦子好使。就是沒練過。多練練就好了。你以前學修機器，不也學了好久？現在閉著眼睛都能修。”
石虎想想也是，點點頭，又低下頭，繼續背。他背書的樣子很認真，嘴巴一張一合的，念一遍，點一下頭，像小雞啄米。有時候念著念著走神了，眼睛看著本子，心思不知道飛哪兒去了。阿月敲敲桌子，他就回過神來，不好意思地笑笑，繼續念。
有一天晚上，羅三妹來茶廠找阿月，正好碰上石虎在唸單詞。他念得認真，沒看見她進來。“hello，hello，hello”，念一遍，點一下頭。唸完了，又念“goodbye，goodbye，goodbye”，還是念一遍點一下頭。唸到“thank you”的時候，他把“thank”念成了“坦克”，把“you”念成了“又”，連起來就是“坦克又”。
羅三妹站在門口，聽了一會兒，捂著嘴笑。她想忍住，但忍不住，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。
石虎唸完一抬頭，看見她，臉騰地紅了。“你……你怎麼來了？”
羅三妹說：“來找阿月。你念什麼呢？”
她走過去，低頭看他的本子。
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。字母寫得東倒西歪，大小不一，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在排隊。但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用力，筆劃深深的，紙都被壓出了印子。
她看見那一行“坦克又”，笑了。
但笑著笑著，心裡揪了一下。
她伸手把本子翻到第一頁。扉頁上寫著一行字：“石虎，你行的。”
那行字比後面的都工整，一筆一劃，認認真真。像是寫之前在心裡練了很多遍。
羅三妹看著那行字，忽然說：“石虎，你行的。”
石虎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？”
羅三妹把本子合上，放回他面前。
“我說，你行的。”
石虎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笑得像個傻子。
阿月從裡屋出來，看見兩個人站在那兒，一個紅著臉，一個忍著笑。“怎麼了這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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