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葉出口越來越多，物流卻成了瓶頸。
每次發貨都要等船期，等清關，等配送。從白竹山發貨，先運到省城，再從省城運到港口，然後裝船出海。到了國外還要過海關，再分撥到各個城市。一拖就是半個月，有時候一個月。客戶等得不耐煩，抱怨越來越多。
有個美國客戶發郵件來，李石根讓阿月翻譯給他聽。
阿月念著念著，聲音慢下來。“你們的茶很好，但物流太慢了。每次都要等這麼久，有時候茶到了，季節都過了。能不能想想辦法？”
李石根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那封郵件打印出來，看了好幾遍。上面的英文他大部分不認識，但“good”和“slow”他看懂了。茶好，物流慢。這兩個詞放在一起，像一杆秤，一頭重一頭輕。他想，要是能把那頭也抬起來，這桿秤就平了。
他跟石虎商量。“能不能在國外建個倉？”
石虎愣了一下。“建倉？在國外？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“就是把貨先運過去，存在那邊。客戶下單，首接從當地發貨。快，省事。今天下單，明天就能送到。”
石虎撓撓頭。“那得多少錢？”
李石根說：“我打聽過了，租個小倉庫，一年幾十萬。加上運費、人工，一年下來，西五十萬打底。”
石虎倒吸一口氣。“幾十萬？”
李石根說：“是不少。但長遠看，划算。客戶滿意了，訂單就多。訂單多了，成本就攤薄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我剛來山上的時候，兜裡就幾十塊錢。那時候想，什麼時候能有一萬塊，就知足了。現在，幾十萬的事，也得開始想了。”
石虎蹲在門檻上，拿根樹枝在地上畫。畫了幾個數字，又塗掉了。那些數字在他腦子裡轉，轉得他頭暈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他剛來山上，普老爹帶他去縣城賣茶。一筐茶，幾十斤，賣了兩百多塊錢。老爹把兩張紅票子遞給他，讓他去鎮上買點吃的。他拿著那兩百塊錢，手都在抖。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後來他才知道，那兩百塊錢，是老爹攢了三個月的。
現在，李老師說一年要花幾十萬。
幾十萬。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。要是擱在以前，夠他花一輩子的。不，夠他花好幾輩子的。
但李老師說的時候，語氣很平常。就像當年普老爹說“今天炒三鍋”一樣平常。
石虎忽然覺得，有些事情變了。不是他變了，是日子變了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，現在能想了。以前覺得一輩子都攢不到的錢，現在一年就能賺到了。
但這些錢，不是大風颳來的。是茶廠幾十個人，一鍋一鍋炒出來的，一箱一箱裝出來的，一單子一單子談出來的。
他想起小陳給他看過一張報表。上面的數字他看不太懂，但小陳指著一行說：“你看，咱們今年的出口量，是去年的三倍。”
三倍。
石虎當時沒說什麼，但心裡翻了一下。
三倍的意思，就是茶廠的機器要多開一倍的時間，就是包裝的工人要多幹一倍的活，就是他要多修一倍的機器。
累是累，但值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