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包裝的設計圖出來了，但事情沒有那麼順利。
小陳把樣圖打印出來，貼在公告欄上，讓大家提意見。樣圖上的老虎頭是普老爹畫的，圓圓的眼，大大的嘴，額頭上一個“王”字。老虎頭下面是一行小字：謹以此茶，紀念普公，守山六十餘載。再下面是“Since 1910”和一段英文翻譯。
寨子裡的人圍過來看，議論紛紛。有人說好，有人說不好。說好的覺得老虎頭有氣勢，說“這個老虎像活的，像要從紙上跳出來”。說不好的覺得太老氣，說“年輕人不喜歡這種，太土了”。
爭論最激烈的是寨子裡的幾個年輕人。
有個在縣城打工的小夥子，過年回來，穿著一件亮閃閃的夾克，頭髮抹了髮膠，一根一根豎著。他看見新包裝，皺了半天眉。他把樣圖拿在手裡，翻來覆去地看，一會兒湊近了，一會兒舉遠了。
“這個老虎頭，太老了。現在流行簡潔的，越簡單越好。你看那些大牌子，就是一個logo，乾乾淨淨的。咱們這個，又是老虎又是字的，太滿了。”
旁邊有人幫腔：“是啊，年輕人不喜歡這種。咱們的茶要賣給年輕人，包裝得年輕化。花裡胡哨的，誰買？”
石虎站在旁邊聽著，心裡不舒服，但他沒說話。
他蹲在公告欄前面，盯著那個老虎頭看了很久。普老爹畫的老虎，眼睛圓圓的，像兩顆星星，像兩顆黑寶石，亮亮的，有神的。額頭上那個“王”字寫得端端正正，一筆一劃都不含糊，橫平豎首。老虎的嘴巴微微張著，像在吼，又像在笑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普老爹生前畫這個老虎的時候，手己經在抖了。他握筆的手抖得厲害，青筋暴起，毛筆都快要握不住了。但他落筆的時候穩住了。一筆一筆，畫了整整一個下午。畫完了，他坐在門檻上，端著茶碗，眯著眼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行了。這就是咱們的老虎。”
石虎站起來，看著那幾個年輕人。
“你們說這個老虎太老了？”
年輕人點點頭。
石虎說：“這個老虎，是老爹畫的。他畫的時候手都在抖，但他畫了一輩子。畫了一輩子，就畫了這一個老虎。你們說它老，它確實老。但老的東西，不一定不好。你們吃的米，是老品種。你們喝的水，是從老井裡打上來的。你們過年貼的對聯，是老輩子傳下來的。老，就是根。”
年輕人不說話了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有個小夥子說：“石虎哥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就是覺得，包裝太老了，不好賣。”
石虎說：“好賣不好賣，看的是茶，不是包裝。包裝再好，茶不好，也留不住人。包裝再老，茶好，人家喝了還想喝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再說了，這個老虎，是咱們的根。根不能丟。”
李石根站在旁邊，一首沒說話。他看著石虎，忽然覺得，這小子真的長大了。以前只會打架的人，現在能說出“根不能丟”這種話了。
他走過去，站在公告欄前面，看著那個老虎頭。
“包裝的事，大家再議。但這個老虎頭，不能換。換了這個，就不是白竹山的茶了。”
他看著那幾個年輕人，“你們說年輕化，我同意。但年輕化不是把根挖了，是在根上長新枝。這個老虎頭，就是根。”
年輕人點點頭，不說話了。那個穿亮夾克的小夥子把樣圖放下，摸了摸後腦勺，沒再說什麼。
小陳站在旁邊，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他的字寫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但每一筆都很清楚。他抬起頭，說：“那我再改改。老虎頭不動，旁邊的字型換一下，英文翻譯的位置調一下，整體清爽一點。但老虎頭，不動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“行。你看著辦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陳在電腦前坐到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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