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的會計證考下來了。
他捧著那個證書，看了又看。紅皮的，燙金的字，蓋著財政局的章。他把證書翻過來，看看背面，又翻回去，看看正面。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，好像怕它突然不見了。
他考了兩年，考了兩次，第一次沒過，第二次終於過了。那段時間，白天干活，晚上看書，經常看到半夜。眼睛看花了，就用涼水洗把臉，接著看。有一次看著看著趴在桌上睡著了，醒來的時候臉上印著書頁的字，洗了半天才洗掉。
他把證書拿給李石根看。李石根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“這個，有用？”
小陳說：“有用。有了這個，我就是正式的會計了。以後合作社的賬，我能做得更規範。報稅、審計、貸款，都要用這個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，把證書還給他。“好。你管著就行。”
小陳說：“李老師，我還想把賬本升級一下。以前是手寫的，查起來麻煩，算起來也慢。我想用電腦記賬，學了新軟體，比手寫快多了。以後每個月做一份報表，咱們的錢去哪兒了，清清楚楚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行。你看著辦。”
小陳開始把賬本往電腦裡搬。白天干活，晚上對著電腦，一條一條錄入。幾年的賬，幾百頁，密密麻麻的數字。他錄得很慢，怕出錯，每錄一條都要核對兩遍。眼睛盯著螢幕，看得酸了，就滴兩滴眼藥水，繼續錄。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裡啪啦響，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阿月有時候路過，看見他屋裡的燈還亮著。有時候是十一點，有時候是十二點，有時候是一兩點。“小陳，還不睡？”小陳說：“馬上。錄完這一條就睡。”阿月說：“明天再錄不行嗎？”小陳搖搖頭。“今天的事今天做完。拖到明天，明天又有明天的事。”
阿月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人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的小陳，話少，悶，就知道埋頭幹活。現在還是話少，但眼神不一樣了，有光了。那種光，不是燈照的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。
錄了半個月，終於錄完了。他把報表打出來，拿給李石根看。李石根看著那些表格，眼花繚亂。數字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螞蟻在紙上爬。“這都什麼意思？”
小陳一項一項解釋。“這個是資產負債表，看咱們有多少資產、多少負債。這個是利潤表，看咱們賺了多少、花了多少。這個是現金流量表，看咱們的錢進進出出，流到哪兒去了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“好。你管著就行。”
小陳說：“李老師，您也得學學。萬一我不在呢？”李石根愣了一下。“你要去哪兒？”小陳說：“我不去哪兒。但萬一呢？萬一我有事請假，萬一我去培訓，您得能看懂。萬一將來合作社做大了，請了會計來，您也得知道賬對不對。您學會了，心裡有底。”
李石根想了想，點點頭。“那你教我。”
小陳開始教他看報表。李石根學得慢，但認真。每天晚上對著那些數字，一項一項看，一項一項問。這個數是什麼意思，那個數是怎麼來的，為什麼這個月比上個月多了，為什麼那個比去年少了。他問得很細，有時候一個問題要問好幾遍，首到徹底弄懂為止。
學了半個月，總算看懂了。他看著那些數字，忽然發現一件事。“小陳，咱們今年的利潤，比去年翻了一番？”
小陳點點頭。“對。翻了一番。去年是這麼多，今年是這個數。您看，收入漲了百分之八十，成本只漲了百分之三十，利潤自然就高了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。他看著那些數字，想起那年冬天在昆明，身上只剩五塊錢，買了一包最便宜的泡麵，掰成兩半，中午吃一半，晚上吃一半。那天晚上他睡在橋洞底下，冷得睡不著，就想，什麼時候能有個地方住，能吃飽飯，就夠了。那時候做夢也想不到，有一天會坐在這裡，看著賬本上的七位數。
他想起那年從廣東回來，兜裡只剩五塊錢。五塊錢，一包煙的錢。他買了一包最便宜的泡麵，掰成兩半，中午吃一半，晚上吃一半。那天晚上睡在橋洞底下，把包墊在腦袋底下當枕頭。包裡有幾件換洗衣服，還有那枚印章。印章硌得他腦袋疼，但他沒拿出來。他怕拿出來，就再也放不回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，橋洞外面的地上結了一層霜。他站起來，跺了跺腳，把包背上，繼續往前走。
走了三天，走回白竹山。
現在他坐在這裡，看著賬本上的七位數，忽然覺得那三天像一場夢。夢醒了，他在這兒，山在這兒，茶在這兒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小陳不知道他在想什麼，也沒問。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，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李石根說：“小陳，你說，這些錢，該怎麼用？”
小陳說：“您說了算。”
李石根搖搖頭。“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。是大家說了算。這錢，是大家一起掙的。”他看著窗外，看著遠處的茶山。茶山上起了霧，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層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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