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開始寫日記了。
不是寫在紙上，是寫在手機裡。阿月教他的，用語音輸入，說話就能變成字。他學了好幾天才學會，一開始對著手機說話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叫，阿月讓他大點聲，他臉都紅了。現在好多了，雖然聲音還是不大，但至少能聽清楚了。
現在他每天上山，走一圈，回來對著手機說幾句。
“今天上山。看見一隻松鼠。松鼠蹲在樹枝上，看著我。尾巴一甩一甩的。我走過去，它也不跑，就那麼看著。看了半天，它跑了。跑得很快。一下子就沒影了。尾巴好大，比身子還大。”
“茶樹長新芽了。嫩嫩的，綠綠的，尖上帶一點紅。好看。今年的雨水多。新芽比去年密。老爹以前說過，雨水多茶葉就嫩，味道就好。我摘了一片放在嘴裡嚼了嚼。澀澀的。但是回甘很快。”
“那七株老茶樹，葉子比以前密了。是不是因為今年雨水多？還是因為有人看著，沒人來砍了？不知道。但看著它們長得好，心裡高興。老爹要是看見，肯定也高興。他以前最喜歡坐在最大那棵下面，靠著樹幹，眯著眼，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“今天有人在林子邊上砍柴，我讓他走。他說，這林子不是他家的，也不是我家的，憑啥讓他走。我說，這是保護林，不讓砍。他不聽，還要砍。我站那兒不走，他就走了。沒吵架。老爹說過，能講道理就別動手。我記住了。”
阿月閒下來，常會翻看他的日記。文字簡單首白，沒有花哨的話，可看著這些零碎的記錄，眼前就能看見青山茶林，看見日日巡山的周明。周明說話慢，記下來的話也一句一頓，和他走路一樣不急不躁，時常說著說著就停頓下來，像是望著山裡的風景，慢慢琢磨接下來的話。
“周明，你寫得挺好。” 阿月認真看著他，輕聲誇讚。
周明撓了撓頭，有些侷促地低下頭，耳根微微泛紅：“瞎寫的。不會寫，就瞎說。”
“不是瞎寫。都是真真切切的山裡光景。” 阿月看向窗外的大山，語氣平和，“你記下的松鼠、茶樹、砍柴的路人，都是這座山真實發生過的事。這些文字留下來，以後可以給後人看。”
周明愣了一下：“給後人看？”
“嗯。” 阿月點頭，“讓後人知道，這片山林是怎麼守下來的，這些茶樹是怎麼一年年長起來的。你每天上山記錄，這些平常的小事，就是大山的過往。”
周明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，後人是誰，他不認識，他們也不認識他。可往後他們翻開這些文字，就能看見他見過的松鼠、老茶樹，看見他日日上山巡山的日常。
他不知道後人會不會在意這些細碎的小事，只是心裡想著，萬一有人願意看呢。
“那我好好寫。” 他抬眼，語氣格外堅定。
當天夜裡，周明躺在床上，握著手機遲遲沒有出聲。猶豫許久，他按下語音鍵，聲音低沉平實：“今天阿月說，我寫的日記，以後會有人看。我不知道他們想看什麼，我只是把山裡看見的東西如實記下來。但如果真的有人看，我想告訴他們，這座山，我會守著。老爹走了，我還在。以後我不在了，也會有人接著守。”
聽完自己說的話，他覺得說得不好，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很久，最後還是按了儲存。
說得不好也沒關係，都是真心話。
從這以後，周明寫日記越發認真，不光記錄山裡的風景，也會寫下心裡的擔憂和想念。
他又新添了一篇日記：“今天去看了那七株老茶樹。有一株，好像生病了。葉子黃黃的，不像別的茶樹那般青翠油亮。我不知道怎麼辦。是不是蟲咬了？是不是染了病害？要不要澆水？要不要施肥？我不知道。明天一定要告訴李老師。這些古樹絕對不能出事。老爹說過，這些茶樹比山裡大半的老人年紀都大，它們是山林的根，樹沒了，山的根也就斷了。”
寫完，他反覆看了幾遍，點了儲存。他不知道以後看日記的人，能不能懂他這份擔心，能不能看見他蹲在樹根邊扒開泥土檢視根系的樣子，只是心裡抱著一點念想。
有一日，他巡山路過老爹從前最愛靜坐的那塊青石，便坐下停留了許久。
他對著手機緩緩開口：“今天上山，走到老爹常坐的那塊石頭那兒。我坐了一會兒。石頭被常年坐著的人磨得光光的，觸感滑潤。老爹以前每天都要來這兒坐坐，看看群山，看看漫山茶林。現在他不在了，石頭還安安穩穩留在原地。我坐在這兒，風穿過茶林沙沙作響，恍惚間總覺得，老爹還陪在我身邊。”
這一刻，普老爹生前叮囑他守山的話，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。
周明，你好好守著。我老了，走不動了，以後就靠你了。
他鼻尖微微發酸，繼續對著手機語音錄入：“老爹，我答應過你的，我會好好守著這座山。每年都來，天天都來，不會食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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