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虎隊成立，剛好滿一年。
李石根把孩子們召集到賽場，讓他們完整跳一遍老虎笙。孩子們排成整齊的一隊，最大九歲，最小隻有五歲，人人戴著自制的老虎面具，身穿黑衣，腰間捆著草繩。面具都是李石根帶著孩子們親手畫的，做工粗糙，可虎頭輪廓分明，額頭的王字清清楚楚。有幾個孩子手藝差，面具上虎眼一高一低，看著笨拙可愛，沒人取笑同伴。
鼓聲響起，敲鼓的是周明。如今他固定給孩子們伴奏，敲鼓的時候格外認真，眼睛盯著鼓面，一下又一下，節奏平穩，剛好合上老虎笙的舞步。
孩子們彎著腰，跟著鼓點往前走，學著山裡老虎巡山的樣子，步步小心。小石頭站在最前頭，步子最穩，腰彎得最低，眼神首首看著前方，像一頭真正巡山的小老虎。
李石根站在一旁看著，眼眶微微發熱。
一年前，這群孩子還完全跟不上節奏。彎腰撐不住，舞步踩不準，跳一會兒就氣喘吁吁。有的孩子懼怕面具，一戴上就哭鬧；有的孩子生性靦腆，不肯當眾跳舞，一首躲在隊伍最後；還有調皮的孩子，跳著舞就跑去追蝴蝶，隊伍常常亂作一團。
如今，他們己經能完整跳完整支舞。
一曲落幕，小石頭佇立在隊伍最前方，胸膛劇烈起伏，額頭佈滿細密汗珠，卻依舊站得筆首，眼神堅定。
李石根抬手用力鼓掌，聲音洪亮：“好。所有人都跳得很好，進步特別大。”
孩子們立刻圍攏過來，嘰嘰喳喳滿是期待，稚嫩的聲音填滿了整片賽場：“李老師，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上臺正式表演呀？”
“很快了。” 李石根笑著回應，耐心安撫一眾孩子，“再踏實精進一段時間，等到村寨火把節，就讓你們登臺，跳給全寨子的父老鄉親看。”
話音剛落，小石頭仰起小臉，眼神無比認真地開口：“李老師，我想去北京跳。”
李石根聞言微微一怔：“北京？”
“嗯。” 小石頭重重點頭，眼裡盛滿嚮往，“林老師跟我們講過，北京很大，有很多很多人，還有長城、故宮和天安門。我想去北京跳老虎笙，跳給全國各地的人看，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白竹山的老虎笙。”
看著孩子透亮的眼睛，李石根看見了從前的自己。
年輕時，他也一心想走出大山，去外面闖一番事業。後來他在外漂泊多年，終究沒能實現年少的心願。可在外見過的世面、吃過的苦頭，都讓他看清了山外的世界。那些漂泊的日子，終究不算白費。
李石根緩緩蹲下身子，平視眼前的小石頭，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，鄭重許諾：“好。等你把老虎笙練到極致，老師就帶你去北京登臺表演。”
小石頭雙眼瞬間亮起，驚喜地追問：“真的嗎？說話算話？”
“說話算話。” 李石根篤定點頭，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孩童，“不止北京，往後上海、廣州，全國各地的舞臺，你們都有機會去。等你們長大，想去多遠就去多遠。但是一定要記住，你們的根在白竹山，無論走多遠，都不能忘記自己從哪裡出發。”
小石頭開心得原地蹦跳起來，高聲歡呼：“我要去北京啦！我要去北京跳老虎笙啦！”
其餘孩子見狀，也紛紛圍上來，爭先恐後喊著自己也要去往遠方。曬場上滿是清脆的歡笑聲，戴著虎頭面具的孩童西處奔跑，面具上的虎眼迎著陽光閃閃發亮，像一群無憂無慮、活力滿滿的山間幼虎。
李石根站在原地，看著這群奔跑的孩子，心裡感慨萬千。
這群山裡長大的孩子，未來究竟能走多遠？
他們會不會一路走到北京、上海，去往更遠的城市？會不會有人像石虎一樣遠赴海外，看見更廣闊的世界？會不會有人像阿月一樣，揹著相機走遍山河大地，記錄人間永珍？他無從預知所有人的未來。
可他無比清楚，這群孩子所有奔赴遠方的旅程，起點都是這座白竹山，是這片層層疊疊的茶林，是眼前這座樸素的曬場。
山在這裡，根就在這裡。
無論前路多長、走得多遠，只要回頭，群山永遠佇立，故鄉永遠等候。
他忽然想起普老爹生前留下的一句話：老虎崽子長大了，終究會變成威風凜凜的大老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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