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在美國待了一個月了。
倉庫的事己經上手了。發貨、收貨、盤點,都能自己幹了。英語也進步了不少,能聽懂幾句簡單的對話了。跟客戶打招呼、問價錢、說再見,都能磕磕巴巴地說幾句了。他每天給廠裡打電話,給羅三妹打電話,報平安,說進度。每次打完電話,他都會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一筆——第幾天,跟誰通了話,說了什麼。一個月下來,備忘錄寫了密密麻麻幾十條。
但他心裡一首記著一件事——普老爹的墳,他還沒去拜過。走之前老爹還在,現在回來,人己經不在了。他不敢想這個事,一想就心裡堵得慌。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有時候半夜醒來,他會摸出手機,翻到普老爹的號碼。號碼還在,但他不敢撥。撥了也沒人接。
來美國第三天,石虎去超市買東西。
他拿了一盒牛奶,走到收銀臺。收銀員是個胖胖的黑人婦女,笑著跟他說了一串話。他只聽懂了一個詞:“hello”。
他站在那裡,腦子一片空白。他想說“how much”,但張嘴說成了“how are you”。收銀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又說了一串。他還是聽不懂。
最後他掏出一張二十美元的紙幣,放在櫃檯上。收銀員看了看,找給他零錢。他把零錢塞進口袋,拿了牛奶,快步走出超市。
出了門,他站在路邊,心跳得厲害。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起阿月教過他的一句話:“I don“t speak English. Sorry.”他練了好幾遍,但剛才一句都沒想起來。
那天晚上,他在本子上把那句話抄了十遍。抄完了,對著鏡子唸了十遍。唸到第五遍的時候,隔壁的租戶敲牆,讓他小聲點。
倉庫附近有一家漢堡店。石虎每天下班都去那兒吃,不是因為好吃,是因為方便。他不會點別的,只會指著選單上的圖片說“this one”。
吃了半個月,他看見漢堡就想吐。
有一天晚上,他實在受不了了,從冰箱裡拿出那塊臘肉。臘肉是羅三妹給他包的,用油紙裹了好幾層。他切了幾片,放在鍋裡煎。油鍋滋啦滋啦響,香味一下子散開了。
他站在灶臺前,聞著那個味道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那是家的味道。
他煎好了,沒捨得吃完,留了一半,用保鮮膜包好,放回冰箱。後來那塊臘肉他吃了三天。每頓只切兩片,就著麵包吃。麵包是美國麵包,甜絲絲的,不習慣。但臘肉是家裡的,嚼一口,就像坐在寨子裡的灶臺邊。
倉庫裡來了個美國小夥子,叫Mike,二十出頭,戴著棒球帽,幹活的時候喜歡戴耳機聽音樂。
有一天Mike問他:“Hey,Shi Hu,do you like basketball?”
石虎聽懂了“basketball”,搖了搖頭。他從來沒打過籃球,寨子裡連個籃球架都沒有。
Mike又問:“Soccer?”
石虎還是搖頭。
Mike看著他,像看一個外星人。
石虎想說“我喜歡跳老虎笙”,但不知道“老虎笙”用英語怎麼說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Mike聳聳肩,戴上耳機,繼續幹活。
石虎站在那兒,手裡抱著一個紙箱,忽然覺得很孤獨。那種孤獨不是一個人待著的那種,是你說的話別人聽不懂、別人說的話你也聽不懂的那種。你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移栽到沙漠裡的樹,根夠不著水。
洛杉磯沒有山。
這是石虎最不習慣的。
在白竹山,抬眼就是山。近的,遠的,深的,淺的,一層一層疊過去,像一幅畫。早上起來,山上有霧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,但你知道它在。晚上躺在床上,窗外黑黑的,山就蹲在那裡,像一個沉默的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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