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,停了一下。又補了一句:
“老爹,這邊沒有山。我看不見山,心裡不踏實。”
他發出去,等了一會兒。螢幕上顯示“己傳送”。
但沒有回覆。永遠不會有了。
他握著手機,坐在那裡,很久沒動。遠處的海面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想起寨子裡的山,想起那七株老茶樹,想起普老爹坐在門檻上編竹筐的樣子。想起老爹那雙粗糙的手,竹條在指縫間穿梭,沙沙響。
他忽然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淚自己流下來的,止都止不住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流下來了。再擦,還是流。
他哭了大概五分鐘。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走進倉庫,繼續幹活。
紙箱上的老虎頭看著他。老虎的眼睛圓圓的,不兇,就是看著你。像普老爹。
發完語音,石虎坐了一會兒,又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筆記本。
這本本子跟了他好多年了。封面磨得發白,邊角捲了起來,有些頁己經散了,他用膠帶粘了好幾回。本子裡記的東西很雜——炒茶的引數、機器的型號、英語單詞、羅三妹的生日、普老爹說的話。
他翻到新的一頁,開始寫。
字寫得很慢,一筆一劃的。
“今天賣了五箱茶。美國人說good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覺得好,還是客氣。但他說了good,我就當真的。咱們的茶,本來就好。”
寫到這裡,他停了一下。
窗外有汽車的聲音,轟轟的,過去一輛,又過去一輛。他聽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繼續寫。
“這邊沒有山。我不習慣。晚上睡覺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少了那座擋著風的山。這邊的風是首的,呼呼地吹,沒有山擋著,吹得人心慌。”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三妹說想家就回來。但我不能現在回來。我還沒學會英語,還沒把倉庫理順,還沒把茶賣給更多人。老爹說過,做事不能半途而廢。我答應了李老師,就要做到。”
寫完了,他合上本子,摸了摸封面。
封面上的老虎頭己經磨得快看不清了,但那個“王”字還在。
他笑了笑,把本子放回口袋。
他掏出手機,翻到羅三妹的聊天視窗。往上翻了翻,看見她發過的一張照片——曬場上的老核桃樹,葉子黃了,滿地都是落葉。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放大,再放大,想看清每一片葉子。彷彿看清了那些葉子,就能聞見寨子裡的味道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三妹,我想家了。”手指懸在傳送鍵上,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個字:“三妹,我想家了。”
過了一會兒,手機響了。“想家就回來。”
石虎看著那條訊息,看了很久。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亮亮的,在黑暗裡格外刺眼。他想起普老爹生前說過的話——“你去了,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他還沒看夠呢。他還沒學會英語呢。他還沒把茶賣給更多美國人呢。他要是現在就回去,算不算逃兵?老爹會不會失望?
他又發了一條:“我再待一段時間。等學好了就回來。”發完之後,他盯著螢幕等。過了一會兒,手機亮了。羅三妹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石虎看著那個“好”字,笑了。他想象她打這個字的樣子——可能是在灶臺邊,可能是在院子裡,可能是在月光下。她打完這個字,會不會也盯著螢幕看一會兒?會不會也在想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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