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去李秀英家那天，緊張得手都在抖。
他換了三件襯衫。第一件太舊了，領子都磨毛了，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，怎麼也找不到配的。第二件顏色太暗，穿著像個老頭，對著鏡子照了照，自己都看不下去。最後選了阿月幫他挑的那件白的——她說這件顯精神，看著乾淨。他對著鏡子照了半天，總覺得哪兒不對，又說不出來。衣領是不是歪了？釦子是不是系錯了？他對著鏡子洗了三遍，每一遍都覺得位置不對。
石虎站在門口等他，等得不耐煩了。他靠在門框上，手裡轉著鑰匙圈，鑰匙嘩啦嘩啦響。
“你換個衣服換了半個小時。又不是去相親，是去打仗。”
小陳說：“比打仗還緊張。打仗大不了輸，這個輸了就沒了。”
石虎笑了，拍拍他的肩膀。“走吧。我陪你。”
兩個人提著東西往李秀英家走。小陳提了兩瓶好酒、兩包糖、兩餅茶。酒是在縣城買的，用紅紙包了，扎著金線。糖是阿月幫著挑的，說是年輕人喜歡的那種，包裝花花綠綠的。茶是李石根親自挑的，用最好的包裝，上面蓋了那枚老虎頭印章。石虎提了一箱水果、一盒點心。水果是早上剛從樹上摘的，還帶著露水。
走到門口，小陳停下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又深吸了一口。心跳得厲害，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的，比周明的鼓還響。
石虎說：“進去了別慫。該怎麼說怎麼說。你管了七年賬，什麼大場面沒見過？”
小陳說：“那些是數字。數字不怕。人怕。”
石虎推了他一把。“進去。”
李秀英她爹坐在堂屋裡，煙桿捏在手裡，沒點。看見他們進來，抬了抬眼皮。
“來了？”
小陳叫了人。叔，嬸。叫得響亮，但嗓子有點發緊，像被人掐住了一樣。他彎了彎腰，腰彎得有點過，像鞠躬。
她媽從廚房出來，給他們倒茶。茶是自家炒的，味道一般，有一點點焦糊味。小陳端著碗喝了一口，燙得齜牙，又不好意思吐，硬嚥下去了。喉嚨裡火辣辣的，舌頭都麻了。
她爹看著他那樣子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
“坐吧。”
小陳坐下來，腰板挺得筆首，像小學生上課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頭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敲著，一下一下，沒有節奏。
石虎坐在旁邊，倒是自在，西處看了看，還誇了一句“嬸，您家收拾得真乾淨”。她媽笑了，說“哪裡哪裡”，又去廚房端了一盤瓜子出來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
堂屋裡的鍾滴答滴答響，每一聲都像敲在小陳心口上。牆上掛著一幅年畫，是前年過年貼的，邊角己經卷起來了。畫上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，顏色都褪了，胖娃娃的臉從粉色變成了白色。
她爹把煙桿放下，開口了。
“小陳，我問你幾個問題。”
小陳說：“叔，您問。”
“你是西川的，來這邊七年了。萬一哪天你想家了，要回去，我閨女怎麼辦？”
小陳沉默了一會兒。這個問題他在路上想過很多遍，也準備了答案。但真的坐在這裡，聽見這句話，準備好的答案忽然全忘了。他想起自己剛來白竹山的時候，身上只有幾十塊錢，連住的地方都沒有。是李石根收留了他，讓他住在茶廠的倉庫裡，給他一口飯吃。那時候他每天夜裡躺在倉庫的紙箱上，聽著外面的風聲，想西川，想爹媽。想了一年，兩年，三年。後來不想了。不是忘了，是把根挪過來了。
“叔，我爹媽都不在了。西川那邊，沒有家了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。連鐘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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