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到洛杉磯快一個月了。
倉庫的事己經上了軌道。發貨、收貨、盤點，他都能自己幹了。英語也進步了不少，雖然說得磕磕巴巴，但連蒙帶比劃，客戶也能聽懂。他每天給廠裡打電話，給羅三妹打電話，報平安，說進度。
但那天晚上的電話，不一樣。
李石根接起電話，就聽出他語氣不對。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人聽見似的，說話吞吞吐吐，一句分成三截。
“李老師，我跟您說個事。您別急。”
李石根心裡一沉。
“說。”
石虎沉默了幾秒。那幾秒像紀年一樣長。李石根能聽見電話那頭的呼吸聲，又粗又急，像一個人剛跑了很遠的路，又像一個人在水裡憋了很久的氣。
“倉庫昨晚進水了。水管爆了，等我們發現的時候，地上全是水。最下面那層茶葉泡了……泡了大概三分之一。”
李石根握著電話的手緊了。指節都泛白了。
“多少？”
石虎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大概……價值十幾萬。”
電話兩頭都沉默了。
李石根聽見石虎的呼吸聲，又粗又急，像跑了很久的路。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的，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。窗外茶山上有蟲子在叫，一聲一聲，綿延不絕。
“李老師，對不起。我……我晚上應該去檢查的。我偷懶了，沒去。要是我去了，早發現，就不會泡這麼多。”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抖得像冬天的樹葉，像風吹過茶林。
李石根閉上眼睛。
十幾萬，不是小數目。合作社一年的利潤，去掉成本、工資、分紅，剩下的也就這麼多。這一下，沒了。
但他聽見石虎的聲音在發抖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多年前，他在廣東打工，有一次把一批貨搞砸了，老闆損失了八萬塊。他站在老闆面前，等著捱罵，等著被開除。老闆看了他很久，說了一句話：“人沒事就行。貨沒了再補。”
那句話，他記了多年。
“石虎，你聽我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沒事就行。茶沒了，再發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然後他聽見一聲很輕的抽泣，像是拼命忍住的。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，終於斷了。石虎在電話那頭使勁忍著，但忍不住，那聲音從嗓子眼裡漏出來，像風從門縫裡鑽進來。
“李老師，我……”
“你別扛。這個損失，算合作社的。你在那邊，就是最大的事。茶沒了可以再賺，你要是出了事，我怎麼跟你三妹交代？”
石虎在電話那頭笑了，帶著哭腔。那笑聲比哭還難聽，像砂紙磨在玻璃上。
“李老師，您這話說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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