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把幾年拍的照片整理出來了。
一共幾千張。她一張一張看，一張一張挑，挑了一整天，挑到眼睛都花了。螢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紅紅的，不停眨。最後挑出幾十張，洗出來，貼在寨子裡的公告欄上。
那是普老爹走後的第一個秋天，茶山上的葉子黃了，風一吹，嘩啦啦響。阿月站在公告欄前面，把最後一張照片貼上。退後兩步，看了看。幾十張照片，記錄了寨子幾年的日子。普老爹編竹筐、茶廠建廠時的塵土飛揚、那七株老茶樹的西季、小虎隊在曬場上跳舞、火把節的火堆……一張一張，像一扇一扇窗戶，推開就能看見過去的日子。
寨子裡的人圍過來看。有人高興，有人沉默，有人眼眶紅了。李萬河指著普老爹編竹筐那張，說“這張好”。小石頭指著自己跳舞那張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但寨子東頭的楊大嫂看完之後，說了一句話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阿月，你拍來拍去都是你們茶廠的人。我們這些種茶的，就不配被你拍？”
阿月站在那裡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沒想到會這樣。她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，沒想到會有人不滿意。
楊大嫂指著公告欄上的照片，手指頭戳著其中一張：“你看，這幾十張，有二十多張是茶廠的。李老師、石虎、小陳、周明，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個人。我們呢？我們天天在茶園裡幹活，風吹日曬的，就不值得拍一張？”
旁邊有人幫腔：“是啊，阿月，你來了幾年了，給咱們拍過幾張？我家閨女在外面打工，一年回來一次，她想看看我在家的樣子，我都拿不出照片來。”
阿月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她想說，她拍過，拍過茶園，拍過採茶，拍過炒茶。但她忽然意識到，那些照片裡，確實很少出現具體的人。她拍的是“茶園”，不是“種茶的人”。她拍的是“勞動”，不是“勞動者”。那些彎著腰的身影，在她的照片裡，只是模糊的背景。她從取景器裡看過去，看見的是構圖、是光線、是色彩，不是那一張張臉。
李石根站出來。
“楊大嫂說得對。”
他說，“這些照片是阿月自己拍的，她拍誰是她的事。但寨子裡每個人都在為茶山出力，都應該被記住。”
他看著阿月，目光溫和，但認真。
“阿月，你覺得呢？”
阿月站在那裡，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手攥著相機帶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她想起自己剛來白竹山的時候，是楊大嫂教她怎麼採茶，怎麼在陡坡上站穩，怎麼分辨一芽一葉和一芽兩葉。那時候她笨手笨腳的，楊大嫂不嫌她慢，一遍一遍地教。
然後她點點頭。
“楊大嫂，對不起。您說得對。我確實漏了很多人。”
楊大嫂看她認錯，反倒不好意思了。臉上的怒氣消了一半，語氣也軟了。
“我也不是那個意思……你拍得挺好的。就是……就是我也想讓我閨女看看，她娘在茶園裡的樣子。她在外面打工，一年回來一次。我想讓她知道，她娘在家，不是白吃飯的。”
阿月眼眶紅了。
“楊大嫂，我給您拍。明天就去您家拍。”
楊大嫂笑了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
當天晚上，阿月把所有的照片重新翻了一遍。
一張一張看，一張一張過。她發現，楊大嫂說得沒錯——她拍了太多“主角”，太少“普通人”。那些天天在茶園裡彎著腰、流著汗的人，在她的照片裡，只是模糊的背景。她甚至叫不出有些人的名字。
。了哭，上桌在趴，腦電上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