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自己剛來白竹山的時候,寨子裡的老人教她唱山歌,教她跳花鼓舞,教她怎麼用竹篾編筐。她學會了一切,卻忘了拍下他們。她拍了那麼多茶山的風景,卻忘了拍那些讓茶山活著的人。
她哭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擦乾眼淚,開啟電腦,新建了一個資料夾,重新命名為:“白竹山的一百張面孔”。
第二天,她背起相機,開始一家一家走。
楊大嫂站在茶園裡,手裡捧著一把新採的茶葉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阿月蹲下來,仰拍,讓天空做背景。楊大嫂的臉被陽光照得亮亮的,茶葉在手裡綠得發亮。咔嚓。
寨子西頭的李大爺,八十多了,還在茶園裡轉悠。他拄著一根竹杖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阿月問他累不累,他說:“不動就鏽了。”她拍了他拄著竹杖站在茶樹旁邊的樣子。他的背駝了,但眼睛很亮。咔嚓。
有個剛生了娃的小媳婦,揹著孩子採茶。孩子睡著了,小手攥著她的頭髮,攥得緊緊的,掰都掰不開。阿月拍了她彎腰採茶的背影,孩子的小臉露在外面,睡得正香。咔嚓。
她一家一家拍,一家一家記。每拍完一家,她就在本子上記下那家人的名字、年齡、跟茶山的關係。本子越寫越厚,照片越拍越多。
拍到最後一家,是一個獨居的老人,住在寨子最裡面。
阿月敲了半天門,老人才顫巍巍地出來。她的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,像乾裂的河床。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釦子系錯了一顆。
“你是誰?”
阿月說:“奶奶,我是阿月。來給您拍照的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拍照?給我?”
阿月點點頭。
“嗯。給您拍一張,貼在公告欄上。讓大家都看看您。”
老人的眼睛紅了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光,像乾枯的河床裡忽然滲出了水。
“我活了八十多年,還沒人給我拍過照。我男人走了三十年了,我兒子在外面打工,一年回來一次。沒人給我拍過照。”
阿月扶著她,站在門口。陽光照在老人臉上,皺紋一道一道的,像茶樹的年輪。她幫老人把系錯的扣子重新系好,把衣領整平。
她舉起相機,拍了一張。
取景框裡,老人站在門口,背後是她住了幾十年的老屋。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,牆上靠著幾把鋤頭,磨得鋥亮。老人的眼睛眯著,嘴角翹著,像在笑,又像在回憶什麼。
拍完了,老人拉著阿月的手,不肯鬆開。
那雙粗糙的手,像砂紙一樣,但熱乎乎的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老樹根。
“姑娘,謝謝你。謝謝你記得我。”
阿月握著那雙粗糙的手,忽然哭了。她哭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握著老人的手,一遍一遍地點頭。
她回到屋裡,把那張照片匯出來,看了很久。
照片上的老人,站在陽光下,眯著眼笑。身後的老屋舊了,牆皮都掉了,露出裡面的土坯。但老人的笑是新的。
然後她在本子上寫下:第一百張,李奶奶,八十三歲,在寨子裡住了六十年,種了一輩子茶。
寫完了,她合上本子,趴在桌上,哭了很久。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她覺得,她終於開始真正看見這些人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