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到了。石虎要回來了。
走之前那天晚上，他一個人坐在倉庫門口，看著洛杉磯的天。
月亮很圓，很亮，但他覺得冷——不是天氣冷，是心裡冷。這邊的月亮跟白竹山的不一樣。白竹山的月亮是暖的，照在茶林上，像撒了一層霜，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。這邊的月亮是慘白的，像一塊鐵，懸在天上，冷冷地瞪著你。
他坐在門口，把從國內帶來的最後一餅茶開啟，掰了一小塊，放在杯子裡，倒了熱水。茶香飄起來，他閉著眼睛聞了很久。那味道里，有山，有風，有陽光，有雨露，有寨子裡的炊煙，有羅三妹手上的茶垢。
他掏出手機，翻到羅三妹的聊天記錄。
幾個月來，他發了無數條訊息，她回了無數條。最早的一條，是他出發那天發的：“三妹，我走了。等我。”她回了兩個字：“好。”
他看了很久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三妹，這邊的月亮不圓。”看了看，刪掉了。又打了一行：“三妹，我想吃你做的臘肉。”又刪掉了。最後發了一條：“三妹，睡了沒？”
過了一會兒，手機亮了。
“沒。等你呢。”
他看著那三個字，笑了。
月亮忽然沒那麼冷了。慘白的月光忽然有了溫度。他把手機收起來，站起來，走進倉庫。倉庫裡的茶葉己經搬空了——泡壞的那批處理掉了，好的那批早就發了出去。倉庫空蕩蕩的，只剩角落裡還堆著幾個空紙箱，上面印著那個老虎頭。老虎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瞪著他，像在問：你要回家了嗎？
他站在那些紙箱前面，想起普老爹生前說過的話：“茶要實在，人要實在。實在的東西，不怕人看。”
他蹲下來，把那些空紙箱摞好，用膠帶捆緊，放在牆角。
“老爹，我回來了。”他小聲說。
第二天，他上了飛機。
十幾個小時，他幾乎沒睡。一首在想，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。去廠裡看看？去找李老師彙報工作？去吃一碗熱乎的米線？
都不是。第一件事，是去看羅三妹。
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。他拖著箱子，走出到達大廳，深吸了一口氣。昆明的空氣比洛杉磯的溼潤，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不好聞，但他覺得親切。這是家的味道。
他又坐了西個小時的大巴，然後換了一輛麵包車，顛了兩個小時的山路。到白竹山腳下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
他拖著箱子，開始爬山。
箱子在石子路上咕嚕咕嚕響，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他走得很快，箱子的輪子磕在石頭上，差點翻了。他索性把箱子扛在肩上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箱子不輕，但他走得飛快，像有人在上面等著他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來喘了口氣。月光照著山路，白花花的，兩邊的茶林黑黢黢的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他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，覺得什麼都值了。
走到寨子口的時候，他看見了羅三妹。
她站在那棵老核桃樹下，穿著一件粉色的上衣，頭髮紮起來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手裡攥著什麼東西，攥得很緊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像鍍了一層銀。她站在那裡，像一棵樹，等了很久的樹。
石虎放下箱子，站在那裡。
兩個人對視著，誰都沒說話。風吹過來，帶著茶香。帶著泥土的氣息，帶著寨子裡的炊煙味。石虎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真正呼吸。
石虎開口了。他的聲音有點啞，嗓子像堵了什麼東西。
“三妹，我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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