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回來的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他就起來了。
他沒有去廠裡，沒有去找李石根，也沒有去找羅三妹。他一個人，往後山走。路上霧很大，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。他的鞋踩在溼漉漉的草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音，每一步都帶著露水。
走到半路，碰見了周明。
周明己經巡完一圈山了，正要往回走。他的褲腿全溼了，鞋上沾滿了泥，褲腿上還掛著一根草刺。手裡拿著一根竹棍，是普老爹以前用的那根，把手都磨亮了。
看見石虎，他愣了一下。
“這麼早？”
石虎說：“去看看老爹。”
周明沉默了一會兒，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——是一把野花，黃的白的紫的，小小的，沾著露水。花是剛採的，還帶著清晨的涼意，花瓣上掛著水珠，亮晶晶的。
“幫我帶過去。”
石虎接過來，點點頭。
他繼續往上走。越走越高，茶林越來越密，霧氣也越來越重。路邊的草打溼了他的褲腿，鞋底沾滿了泥，每一步都沉甸甸的。但他走得很快，像有人在前面等著他。那些霧在他身邊飄過，涼涼的，像一隻手在輕輕拂過他的臉。
走到墳前，他站住了。
幾座墳並排著，朝著山下的寨子。普老爹的墳在最右邊，挨著他爺爺和他爹的墳。墳頭上長了些野草，青綠青綠的，上面掛著露珠。墳前擺著幾塊石頭，是平時來坐的人搬來的。石頭上長了青苔，滑溜溜的。
石虎站在墳前，看著那塊碑。
碑是李石根立的，上面刻著：先父普公之墓。旁邊刻著幾行小字，寫著普老爹的生平——生於哪年，卒於哪年，守山六十餘載，傳茶藝，興虎舞，澤被鄉里。碑上的字被風雨侵蝕了一些，但還能看清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，像在讀一封信。
他站在那裡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。腦門磕在泥地上，咚咚響。泥地上留下三個印子，像三枚印章蓋在了泥土上。
他把周明的野花放在墳前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——是一包美國香菸，他專門帶回來的。煙盒是白色的，上面的英文字母他認不全，但他知道是好煙。他拆開，抽出一根，點著了，插在墳前的土裡。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划著，霧太大，潮氣重。
菸頭在風裡明滅著，一縷青煙升起來，散在霧氣裡。
“老爹，我回來了。”
他跪在那裡，聲音很低。
“美國那邊挺好的。倉庫我管住了，客戶也穩住了。雖然出了一點事，但李老師說沒事。您放心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開啟一個錄音，放在墳前的石頭上。手機裡傳出一個聲音，是石虎自己的，磕磕巴巴的，帶著山裡口音。
“Hello, Dad. I am fine. How are you? I miss you.”
唸完了，錄音停了。風吹過來，茶林沙沙響。
石虎跪在那裡，沒動。
“老爹，這句英語，就是我想您。”
他頓了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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