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吹過來，墳頭上的野草搖了幾下。
石虎忽然看見墳前的石頭上有一個東西——是一顆野果子，紅紅的，己經幹了，縮成小小的一團，但顏色還在。像一小團火，在灰濛濛的霧氣裡，紅得扎眼。
他愣住了。
那顆野果子，是普老爹生前最愛吃的。山上只有後山那棵樹上才有，別的地方找不到。樹長在石縫裡，歪歪扭扭的，不大，但每年都結果。果子不大，酸酸的，澀澀的，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普老爹以前帶他去摘過一次，走了很遠的路，爬了很陡的坡。那時候他還年輕，腿腳好，走得飛快。他在後面追，追得氣喘吁吁。老爹說，這棵樹是他爺爺種下的，很多年了。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淡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石虎把野果子撿起來，放在手心裡。乾的，輕飄飄的，但紅紅的，像一小團火。他把它舉起來，對著光看。陽光穿透了它，紅得像血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老爹，您聽見了。您聽見我說的話了。”
他把那顆乾果子小心地揣進口袋裡，和那個荷包、那張紙條放在一起。荷包、紙條、野果子，都在心口的位置。
然後他又磕了三個頭，站起來。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轉身往下走。膝蓋上沾了兩大塊泥印子，他也不管。
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，看了一眼那座墳。
墳頭上的野草在風裡搖搖晃晃的，像是在招手。那縷香菸還沒滅，在霧氣裡飄著，細得像一根線，但一首不斷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繼續走。
下山的路，走得很慢。他一邊走，一邊看著那些茶林。幾個月沒見了，茶樹又長高了一些。新芽冒出來了，嫩嫩的，綠綠的，尖上帶一點紅。露珠掛在芽尖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顆顆小珍珠。
他停下來，摘了一片嫩芽，放在嘴裡嚼了嚼。苦澀的，但回甘很快，一股清香從喉嚨裡升上來。那是白竹山的味道，他想念了幾個月的味道。
“今年的茶好。”他自言自語。
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停下來，掏出手機，給羅三妹發了一條訊息。
“三妹，我想去後山找找那棵樹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手機響了。“哪棵樹？”
“老爹帶我去過的那棵。野果子那棵。”
又過了一會兒。“你找它幹什麼？”
石虎想了想，打字：“我想看看，老爹一首守著的東西，到底是什麼樣的。”
他發完這條訊息，沒有等回覆，把手機收起來，拐上了一條小路。
那條路很窄，兩邊都是密密的林子，草快把路淹沒了。他憑著記憶，一步一步往裡走。路很難走，荊棘掛著他的衣服，褲腿上紮了好幾根刺，他不停。樹枝抽在臉上，他也不停。
走了大概半個小時，他找到了那棵樹。
不大，歪歪扭扭的，長在石縫裡。樹幹上長滿了青苔，枝葉稀稀疏疏的，但還活著。樹上掛著幾顆野果子，紅紅的，小小的，在風裡輕輕晃。樹根從石縫裡擠出來，虯結著，像老人的手，青筋暴起，緊緊抓著石頭。
石虎站在樹下，仰著頭看了很久。
風吹過來，樹葉沙沙響。那聲音和寨子裡茶林的聲音不一樣，更輕，更脆，像什麼東西在輕聲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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