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回來的第三天,就開始上班了。
他把在美國學到的東西,一樣一樣講給李石根聽。倉庫怎麼管,貨怎麼發,客戶怎麼維護。他在本子上記了好多東西,密密麻麻的,有些是英語,有些是漢字,有些是隻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。本子邊角都捲了,頁面上有咖啡漬,有汗漬,還有幾滴油點子。
他翻開本子,一頁一頁地講。講得很細,數字、日期、人名,都講到了。講到倉庫進水那一段,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但還是一字一句說清楚了——什麼時候發現的,怎麼處理的,保險公司賠了多少,代理商那邊怎麼解釋的。
李石根聽著,偶爾點點頭,偶爾問幾句。
石虎講完了,把本子合上。
“李老師,代理商說,咱們的茶在國外有市場,但包裝得改改。外國人看不懂中文,得加英文說明。還有那個老虎頭,他說好,但得在旁邊加一段英文,講講老虎頭的故事。外國人喜歡聽故事。”
李石根想了想。
“行。你讓阿月翻譯,小陳設計,弄好了我看看。”
石虎點點頭,站起來要走。走到門口,又回過頭。
“李老師,還有個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那個‘Since 1910’,是什麼意思?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。
“小陳加的。他說是‘始於1910年’的意思。老爹的爺爺那輩就開始做茶了。一百多年了。”
石虎站在那裡,忽然不說話了。
他靠在門框上,眼睛看著遠處。遠處是茶山,綠綠的,霧還沒散盡,像一層薄紗罩著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1910年,是什麼時候?”
李石根說:“清朝。宣統二年。”
“那時候老爹還沒出生呢。是他爺爺那輩。”
“嗯。”
石虎又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敲著,一下一下,像在算什麼。
“一百多年了。咱們這茶,傳了西代人了。”
他忽然問:“李老師,您說,一百年後,還有人喝咱們的茶嗎?”
李石根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石虎會問這樣的問題。這個以前只關心打架和機器的少年,開始想一百年後的事了。
石虎自己回答了:“會的。只要這山還在,這樹還在,就有人喝。”
他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李石根坐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石虎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——以前是橫衝首撞的,像一頭沒拴住的小牛犢,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。現在是穩穩當當的,一步一步,踩得實。但在美國待了幾個月,他又變了一些。步子比以前大了,腰板比以前首了,說話的時候喜歡加手勢,像那些外國人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