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石虎剛來山上的時候，才十幾歲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臉上全是泥巴，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。一轉眼，這小子要去美國管倉庫了，要娶媳婦了，還會問“一百年後還有人喝茶嗎”這種問題了。
他笑了。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，茶山綠綠的，風吹過來，帶著茶香。那七株老茶樹在風裡晃著，葉子沙沙響。
石虎從辦公室出來，沒有回車間，而是去了小陳的辦公室。
小陳正在電腦前敲著什麼，看見他進來，抬起頭。
“石虎？怎麼了？”
石虎說：“小陳，你那個‘Since 1910’，給我講講。”
小陳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你什麼時候對這個感興趣了？”
石虎說：“我就是想知道，一百多年前，老爹的爺爺在幹什麼。”
小陳想了想，說：“種茶。做茶。賣茶。跟咱們現在乾的一樣。只不過那時候沒有機器，全靠手。茶餅是用石頭壓的，壓茶餅的石頭現在還在古法車間門口放著，你沒注意過？包裝用的是草紙，賣也是挑著擔子走幾十裡山路去鎮上賣。有時候賣不完，還要挑回來。”
石虎聽著，忽然說：“那時候的人，想過一百年後會有人在美國喝他們的茶嗎？”
小陳愣住了。
“應該……沒想過吧。”
石虎說：“那咱們現在想的，一百年後的人，也想不到。”
他站在那裡，忽然笑了。笑得有點傻，但很真。
“小陳，你說，一百年後，會不會有人站在這個辦公室裡頭，問同樣的問題？”
小陳看著他，也笑了。
“會的。只要這山還在，這茶還在，就會有人問。”
石虎點點頭。
他走出辦公室，站在車間門口。機器在響，茶葉在翻滾，香氣飄得滿寨子都是。他站在那裡，看了很久。工人們進進出出，跟他打招呼，他一個一個應著。
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走進車間，繼續幹活。他把袖子擼起來，露出結實的小臂，搬茶葉、看火候、調機器，跟幾年前一樣。但仔細看，又不一樣了。他的手更穩了，眼睛更準了，動作更有數了。
那天晚上，石虎在日記裡寫了一句話。
他不太會寫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寫得很認真，一筆一劃，像小學生寫字。檯燈的光照在本子上，照在他粗糙的手上。
“今天我想到了一個事。一百年後，我不在了，但茶還在。那我算不算，也活了一百多年？”
寫完了，他看了看，覺得有點傻。但他沒有劃掉，而是合上本子，放在枕頭底下。
窗外，月亮照在茶山上。他閉上眼睛，睡得很踏實。沒有夢，一夜到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