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走的那天,寨子裡的人都來送。
天還沒亮,她就起來了。把行李又檢查了一遍,相機、電腦、硬碟、衣服,一樣一樣核對。石虎給她的那張單子還留著,邊角都捲了,她照著單子又對了一遍。每對完一樣,就在後面打個勾。打到最後一樣,她把單子摺好,放進口袋裡。
最後,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樣東西——那顆野果子,周明給她的。她用一小塊紅布包好,放進揹包最裡層,和相機放在一起。
小石頭跑來找她,手裡攥著一個東西。他的頭髮亂糟糟的,像鳥窩,鞋帶也沒繫好,拖在地上,顯然是剛爬起來就跑來了。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子,一道紅紅的。
“阿月阿姨,這個給您。”
阿月接過來一看,是一個小小的老虎面具,木頭刻的,巴掌大小。老虎的眼睛圓圓的,瞪著你,像在吼,又像在笑。面具上的虎鬚是用麻繩做的,一根一根,細細的,每一根都打了結。
“這是老爹刻的那個?”阿月愣住了。
小石頭點點頭。“老爹給我的。他說,這個老虎看得遠。您帶到省城去,讓它也看看省城是什麼樣的。”
阿月說:“這是老爹留給你的,你給我了,你怎麼辦?”
小石頭說:“我還有。老爹教過我畫面具了,我自己會畫。您帶著這個,到了那邊,想我們了就看看。”
阿月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。孩子的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小星星,眼底乾乾淨淨的,什麼雜質都沒有。
“好。我帶著。”
她把面具小心地放進揹包裡,和相機放在一起。
小石頭忽然伸出小指。
“拉鉤。三個月就回來。”
阿月伸出小指,跟他拉鉤。他的手指細細的,涼涼的,像一根小樹枝。
“拉鉤。三個月就回來。”
寨子口站滿了人。
李石根、石虎、小陳、周明、羅三妹、李萬河,還有寨子裡的老老少少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山上的霧還沒散,一層一層的,像紗。露水打溼了每個人的褲腿,地面溼漉漉的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阿月揹著包,拖著箱子,走到寨子口,停下來。她看了看這些人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每一張臉她都認識,每一個名字她都能叫出來。她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,拍了這麼多照片,但此刻她覺得,沒有一張照片能裝下這些人的樣子。
石虎站在最前面,咧嘴笑著,但眼睛紅紅的。他穿著一件新衣服,領子豎著,大概是出門前特意換的。
“阿月,到了那邊,先跟文化公司的人聯絡。別捨不得花錢,該吃吃,該喝喝。”
阿月笑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說過八百遍了。”
石虎撓撓頭,嘿嘿笑了。
小陳說:“阿月,到了那邊,幫我看一眼省城的書店有沒有新出的會計書。有的話幫我帶一本。最新的那種,別買錯了。”
阿月說:“好。”
周明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但他的眼睛紅紅的,嘴唇動了動,像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他的手插在口袋裡,攥著什麼東西,攥得指節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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