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回來的第二天一早，她去了古法車間。
門虛掩著。她輕輕推開，裡面靜靜的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那口老鐵鍋上，鍋沿亮亮的，像鍍了一層銀。牆上那些發黃的口訣紙在陽光裡安安靜靜的，一個字一個字，模模糊糊的。空氣裡有鐵鍋和茶葉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她太熟悉了。
灶前站著一個人。
李石根。他正拿著那塊舊抹布，一圈一圈地擦鍋。動作很慢，很穩，像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。他擦得很仔細，鍋沿、鍋底、鍋壁，每一個地方都擦到了。鍋壁被他擦得鋥亮，能照出人影。
阿月站在門口，沒有出聲。她就那麼看著他。
李石根擦完了鍋，把抹布疊好，放回原處。然後他轉過身，看見了她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，大概昨晚又沒睡好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，沒刮乾淨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麼早？”他說。
阿月說：“睡不著。來看看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，沒說話。他走到窗邊，站在那裡，看著窗外的茶山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落在地上，長長的。阿月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並肩站著，誰也沒說話。
風吹過來，從窗戶的縫裡鑽進來，帶著茶香，帶著清晨的涼意。遠處，那七株老茶樹在風裡輕輕搖晃，葉子沙沙響。那聲音從遠處傳過來，輕輕的，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。
阿月忽然說：“石根哥，我在省城的時候，每天晚上都站在窗前，朝著這個方向看。看不著，但知道你們在這兒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知道就行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阿月轉過頭，看著他的側臉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輪廓在光裡很清晰。他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山，沒有看她。但她注意到，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石根哥。”她叫他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阿月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攥著相機帶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相機帶子被她攥得變了形。
李石根看著她的頭頂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就一下。拍完，手沒有立刻收回來，在空中頓了一下，然後才垂下去。
阿月抬起頭，看著他。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。有什麼東西在裡面，她說不上來。像山間的霧，淡淡的，但確實在那裡。不濃，不會遮住視線，但你不會看不見它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吃早飯。”
阿月點點頭。兩個人一前一後，走出古法車間。門在身後“吱呀”一聲，慢慢合上。那聲“吱呀”拖得很長，像一聲嘆息，又像一句問候。
走到賽場上，太陽己經升起來了。
陽光照在曬場上，照在那棵老核桃樹上，照在遠處綠綠的茶山上。地上還有昨天曬茶留下的竹篾，散落一地。幾隻雞在竹篾間啄食，看見人來了，咯咯叫著跑開了。
石虎己經在食堂門口了，看見他們，喊了一嗓子：“阿月！回來了？快過來，粥還熱著呢！”
他穿著一件舊T恤，上面有茶漬，袖子擼到胳膊肘，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。手裡端著一碗粥，一邊喝一邊喊。
阿月笑了，加快腳步走過去。
李石根跟在後頭，走得不快不慢。他看著阿月的背影，看了一會兒。她穿著那件他給的外套，很大，裹著她，袖子捲了兩道。她的頭髮紮了起來，露出後頸，在陽光下白白的。
他低下頭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鋼筆——阿月從省城帶回來的那支。黑色的，亮亮的，筆帽上刻著一行英文字母。他握在手心裡，握了一會兒。鋼筆被他握得溫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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