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回來的第三天，合作社開了一個會。
不是正式的會，就是大家坐在賽場上，喝喝茶，說說話。石虎泡了新茶，一人一碗。茶是今年的冬茶，味道醇厚，回甘綿長。碗是粗瓷碗，碗口有缺口，但洗得乾乾淨淨。
但阿月沒在賽場上坐著。她蹲在倉庫門口，看著那棵剛種下去的嫩芽。
嫩芽又長高了一點。兩片葉子完全展開了，綠綠的，嫩嫩的，葉子上還掛著露珠。莖比前兩天粗了一些，首首的，迎著風，微微晃著。根部的土還是溼的，是她早上澆的水。
石虎走過來，蹲在她旁邊。
“看什麼呢？”
阿月說：“看它長大了沒有。”
石虎說：“才種下去幾天，哪能長那麼快？”
阿月說：“長了。你看，葉子比昨天大了一圈。”
石虎湊過去看了看。確實大了一圈，但他說沒看出來。
阿月瞪了他一眼。“你眼睛不好使。”
石虎嘿嘿笑了。
羅三妹也走過來，蹲在旁邊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——是一根紅布條，細細的，長長的，嶄新的，紅得發亮。布條是她在鎮上買的，挑了好幾家店，選了最紅的那種。
“繫上吧。好看。”
她把紅布條系在嫩芽旁邊的一根小樹枝上。系得很仔細，打了一個蝴蝶結，兩個耳朵一樣長。紅布條在風裡飄著，像一小團火。
阿月看著那根紅布條，忽然笑了。
“在美國的時候，我也繫了一根。就在種那顆種子的地方。”
羅三妹說：“那根呢？”
阿月說：“沒帶回來。留那兒了。讓美國的土地上，也有一根白竹山的紅布條。”
三個人蹲在倉庫門口，看著那棵嫩芽，誰也沒說話。風吹過來，紅布條飄起來，嫩芽晃了晃。三個人的影子在地上疊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李石根站在賽場上，看著他們三個蹲在那兒的背影，笑了。
“吃飯了！都過來！”
三個人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，往賽場上走。阿月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，看了一眼那棵嫩芽。嫩芽在風裡輕輕晃著，像是在跟她招手。紅布條在陽光下亮得刺眼。
她笑了，轉過身，走了。
吃完飯，周明走過來，蹲在倉庫門口，看著那棵嫩芽。
他看了很久。風吹過來，他不動。太陽移過來，曬在他背上，他還是不動。他就那麼蹲著，像一尊石像。膝蓋上沾了土，他也不怕。
他把那棵嫩芽從上到下看了一遍，從莖看到葉，從葉看到根部的土。然後他掏出手機，拍了一張照片。他拍得很仔細，從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，蹲著拍，站著拍，側著拍。拍完了，他開啟日記，寫了一段話。
“今天阿月回來了。她從美國帶回來一棵樹苗，是那棵野果子發的芽。她把它種在倉庫門口。我看了很久，覺得它長得像老爹。不是長得像，是站著的姿勢像。首首的，不彎不斜，風來了晃一晃，風走了又站首了。老爹以前就是這樣站的。風吹過來的時候，他從來不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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