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，小陳結婚。
賽場上擺了十張桌子，鋪了紅布，擺上酒菜。天還沒亮，寨子裡的人就開始忙活。殺雞宰羊，蒸糕做粑粑，灶火從早燒到晚。孩子們跑來跑去，等著搶喜糖，兜裡揣得鼓鼓囊囊的。
但有一個細節，誰都沒注意到——小陳在賽場邊上多擺了一張桌子，不大，就擺在靠山的那一邊。桌子是舊的，漆都掉了，但擦得很乾淨。桌上放著一副碗筷，一碗酒，一餅茶。
石虎看見了，愣了一下。
“小陳，這是給誰的？”
小陳說：“給老爹的。”
石虎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張桌子，看了很久。桌子上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，碗是粗瓷碗，筷是竹筷。酒是滿的，茶是好的，是今年最好的春茶。
“對。給老爹的。”他說。
他走過去，把那碗酒端起來，灑在地上。酒滲進土裡，留下一塊深色的印記。酒香飄起來，混著泥土的氣息。
“老爹，喝酒。”他小聲說。
然後他把那餅茶拆開，掰了一小塊，放在碗裡，倒上熱水。茶香飄起來，混著酒香，混著飯菜的香味。熱氣在冷空氣裡升起來，白白的，像山上的霧。
“老爹，喝茶。”
風吹過來，茶香飄了滿場。
迎親的隊伍從李秀英家出發，一路吹吹打打，走到寨子口。嗩吶聲在山谷裡迴盪，喜慶得很，連樹上的鳥都被驚飛了。
李秀英穿著一身紅，頭上戴著銀飾，臉被紅布遮著。她娘跟在後面，眼眶紅紅的，走了幾步就停下來擦眼睛。她爹走在最後面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步子比平時慢，一步一步，像在丈量什麼。他穿著一件新中山裝，領口的扣子系得緊緊的。
到了賽場上，拜天地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
高堂的位置空著一個——小陳的爹媽在西川，來不了。李石根坐在旁邊，算是男方家長。他坐得端端正正的，像一尊佛，手放在膝蓋上，一動不動。
拜完了，李秀英被送進新房。小陳留在賽場上，挨桌敬酒。
他今天穿得很精神，紅襯衫，黑褲子，胸前彆著一朵紅花。花是真花，紅豔豔的，帶著露水，是小石頭早上從後山摘的。
敬到石虎那一桌，石虎站起來，端著酒碗。
“小陳，恭喜你。”
小陳說：“謝謝。”
石虎說：“以後好好過日子。別吵架。吵架了，讓著點。人家是女娃，你是男娃。”
小陳點點頭。“好。”
石虎又說：“還有，賬本別給她看。她看了，你的私房錢就藏不住了。”
大家笑了。小陳也笑了。這回笑得自然了，不是硬擠出來的那種。
敬到李石根那一桌，李石根站起來。
他端起酒碗，看了看小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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