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的紀錄片要在賽場上放,天還沒黑就有人搬凳子來佔位置了。
最先來的是老人。他們知道好位置在正中間,正對著白牆,看得最清楚。李萬山來得最早,搬了條長凳放在第一排正中央,然後坐在上面等。後面陸續來了人,長凳短凳小馬紮,在賽場上排得整整齊齊的。年輕人站在後面,孩子們擠在最前面坐在地上,小石頭挨著投影儀坐,說要幫阿月老師看著機器。
阿月把電腦連上投影儀,畫面投在賽場邊上的白牆上。牆不太平,畫面有點歪。阿月調了半天,又退後兩步看了看:“差不多了。”她往人群裡掃了一眼——所有能來的人都來了。茶廠的人、寨子裡的老人、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、放假回來的學生。石虎不在,但羅三妹抱著小山來了,小山還不會看,張著嘴睡覺。周明也來了,蹲在人群邊上。
“開始了啊。”阿月喊了一聲。賽場安靜下來。
第一個鏡頭出來,是普老爹。他坐在院子裡編竹筐,陽光從背後照過來,花白的頭髮亮亮的,每一根都看得清楚。竹條在他手指間穿來穿去,他的手很慢但很穩,編一會兒停一下,把竹條壓一壓、攏一攏。編到一半他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,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
賽場上有人輕輕“啊”了一聲。
畫面接著放。普老爹在茶林裡走路,步子不大但是穩,一隻手背在身後;普老爹給孩子們講老虎笙的故事,講到老虎出山的時候他站起來比劃了一下,腰彎得很低;普老爹站在那七株老茶樹下面,抬頭看天,看了很久;普老爹端著茶碗坐在門口曬太陽,茶碗是搪瓷的,磕了好幾塊漆,他喝一口停一會兒。
每一個鏡頭出來,都有人小聲說“老爹”。聲音不大,但此起彼伏。
放到普老爹跳老虎笙那段,賽場上徹底安靜了。他戴著老虎面具彎著腰一步一步走,動作很慢,但每一招都到位,每一個停頓都有講究。鼓聲從電腦裡傳出來,咚咚咚,在賽場上空迴盪。普老爹跳到老虎回頭那一下,面具上的眼睛朝著鏡頭,亮亮的。
小石頭忽然說:“老爹還在。”
聲音不大。旁邊的人都聽見了。沒人接話。黑暗中有人悄悄抹了一下眼睛,手背在月光下一閃。
片子放完了,賽場上安靜了好一會兒。然後有人鼓掌——一個人、兩個人、最後所有人都鼓起來了。掌聲在賽場上響了很久,一聲接一聲。李石根站起來走到前面,手往下壓了壓:“阿月拍了五年,把咱們都拍進去了。這個片子得了省裡的二等獎,她把獎金捐給了助學基金。咱們謝謝她。”
大家又鼓掌。阿月站在投影儀旁邊,臉紅紅的,擺了擺手。她想說點什麼,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只說了句:“謝謝。”
小石頭跑過去拉住她的手:“阿月老師,我以後也要拍。”阿月蹲下來:“拍什麼?”小石頭想了想:“拍咱們的山、咱們的茶、咱們的老虎笙。拍給老爹看。”阿月看著他,笑了:“好。我教你。”
片子放完了,人慢慢散了。凳子被搬走,小孩子被大人拉著回家。但李萬山還坐在那兒,盯著己經黑了的那面白牆一動不動。有人叫他:“萬山叔,走了。”他說:“再坐一會兒。”那人就走了。李萬山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,才站起來,腿有點僵了,扶著凳子沿站了好一會兒,慢慢往回走。
阿月收拾裝置,李石根走過來幫她搬投影儀。投影儀有點重,她一個人搬得費勁,李石根接過去扛在肩上。“辛苦了。”他說。阿月說:“不辛苦。”李石根說:“片子拍得好。老爹要是在,肯定高興。”阿月看著他,月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眉骨下的陰影勾得清清楚楚。“你覺得,他真的能看見嗎?”
李石根想了想:“能。他一首在看著。”
兩人站在那兒沒動。風從曬場上吹過去,涼涼的,帶著白天曬過的泥土氣息。凳子和碗都收走了,曬場空空蕩蕩的,白牆黑黢黢的。月光把一切都鍍了一層銀白。
過了好一會兒李石根說:“走吧,我送你。”阿月點頭。
兩人並肩往回走。影子拖在身後,挨在一起。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。走到阿月門口,李石根停下來:“早點睡。”阿月點頭:“你也是。”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阿月忽然說:“李石根。”他停下來回頭。阿月站在門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:“今天謝謝你。”
李石根看著她,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阿月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那件舊夾克的輪廓越來越模糊,最後融進陰影裡。她站了很久才推門進去。屋裡沒開燈,她坐在床沿上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上鋪了一小塊亮光。她想起賽場上那些人的臉、想起小石頭說“老爹還在”、想起李石根說“能,他一首在看著”。她忽然覺得這五年值了——不是因為獲獎,是因為那些畫面留下來了。普老爹的笑、孩子們的舞、茶山上的霧、曬場上的月光。一百年後還有人能看到。
她躺下來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很亮,她看了好一會兒,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