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山在學校最喜歡民族文化課。
教這門課的老師姓普,彝族,西十來歲。他是從元陽那邊考學出來的,畢業分到這所鄉鎮中學教了快二十年。他講課不照書本,愛講故事——講彝族的來歷、祖先從北往南的遷徙、老虎怎麼成了圖騰。講到老虎的時候他會放下課本在黑板上畫一個虎頭,幾筆就畫好了,很威風。粉筆在黑板上走得很快,從額頭開始,接著是眼睛、鼻子、鬍鬚,最後一筆是額頭上的“王”字。畫完了也不擦,就那麼留在黑板上,下節課還在。
普老師講課的時候眼睛裡放光。李念山第一次上他的課就發現了。他的目光掃過全班,在黑板上那個老虎頭和底下這些孩子之間來回,像在說什麼重要的事。下課了別的孩子都跑出去玩,他還坐在座位上。等普老師收拾好教案、拍掉粉筆灰、蓋上水杯蓋子,李念山才站起來走過去。
“普老師,”他說,“您說的那個老虎,跟咱們白竹山的老虎一樣嗎?”
普老師把教案夾在腋下,看了他一眼:“一樣。都是彝族的圖騰。你見過?”
李念山點頭又搖頭:“我見過跳老虎笙,沒見過真老虎。”普老師的手頓了一下:“你會跳老虎笙?”“會。李石根老師教的。還有普老爹,他教得最好,可是他不在了。”普老師看著他:“普老爹是誰?”“寨子裡的老人,會跳圈套。他走了,但李老師接著教,小虎隊一首在跳。”
普老師慢慢把手裡的教案放回講臺上,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:“你跳一段我看看。”
李念山往後退了兩步,看了看教室門口——沒人。他把書包往桌上一擱,擺了個架勢。跳的是老虎出山。沒有鑼鼓、沒有伴舞、沒有面具,就他一個人。教室裡的桌椅擠著,他施展不開,步子收著跳的,但眼神和手勢到位了。跳到老虎回頭那一下,脖子猛地一擰,眼睛瞪得圓圓的,像在山林裡真的聞到了什麼味道。
普老師坐在椅子上看著,身體前傾了。李念山跳完了站在那兒喘氣:“普老師,咋樣?”普老師半天沒說話。他站起來走過去,在李念山面前蹲下來,伸手在他膝蓋上按了按:“膝蓋彎得夠低。誰教你落腳要腳跟先著地?”李念山說:“李石根老師。他說老虎走路腳步聲輕,不能全腳掌下去。”普老師點點頭,站起來退後一步,又看了他一會兒:“你們白竹山,真是個好地方。”
李念山眼睛亮了:“那您去我們那兒看看吧!火把節快到了,小虎隊跳老虎笙給您看!”普老師笑了:“好。放假就去。說話算話?”李念山說:“算話!我讓李老師泡最好的茶!”
他跑出教室,跑到門口又回頭:“普老師,我們賽場上能站好多人!”普老師笑著擺了擺手。
火把節那天普老師真的來了。一個人坐班車來的,在寨子口下了車,揹著一箇舊帆布包。李念山在村口等著,遠遠看見班車揚起一道灰,灰散了露出人來,他跑過去:“普老師!您真來了!”普老師笑著摸摸他的頭:“答應你了就一定要來。”李念山拉著他的手往寨子裡走:“走,我帶您去看曬場、看茶廠、看老虎笙。”
普老師跟著他走。進了寨子他東看西看——這裡的山、這裡的樹、這裡的人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。他站在寨子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,山路彎彎曲曲地隱在樹叢裡,班車早開走了。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繼續走。走到賽場上小虎隊正在排練。小石頭站在最前面,鼓聲咚咚咚的,腳步嘭嘭嘭的,地上起了一層灰。普老師站在賽場邊上沒動,看了很久。他看的是孩子們的腳——那些落腳的角度、重心的轉移、膝蓋的彎度,跟李念山跳的是一個路數。他在元陽見過別的跳法,步子大、動作猛,但不是這種“對”。
李石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:“您是李念山的老師?”普老師點頭。李石根伸出手:“歡迎來白竹山。”普老師握了握:“念山跟我說你們這兒的老虎笙跳得好,我今天來看看。”李石根說:“看看吧。晚上還有。”
普老師在寨子裡待了三天。白天看排練,晚上跟老人們聊天,用小錄音機錄了好多彝語的故事和歌謠,電池備了西節,錄了兩節半。第三天的晚上他坐在普老爹以前住的那間屋子裡,把錄音放出來聽,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,記到後半夜。
走的時候帆布包鼓鼓囊囊的。李念山送他到寨子口:“普老師,您下次還來嗎?”普老師說:“來。每年火把節都來。你好好跳,我來看。”李念山使勁點頭。普老師走了。李念山站在寨子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,站了一會兒。風吹過來涼涼的,他轉身跑回賽場上——小虎隊還沒散,他站到最後面跟著比劃,跳得不太熟,但他跟著跳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