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三妹生那天，石虎在鎮醫院產房外面站了西個小時。
從下午兩點站到天黑，一步沒挪。走廊裡的燈白慘慘的，照得牆更白了。兜裡的煙摸出來又放進去、放進去又摸出來，那包煙快被他揉碎了。護士進進出出，他攔住人家問：“怎麼樣？”護士說：“還早。”又問：“要多久？”護士說：“該出來的時候就出來了。你去坐著等。”
石虎坐下了，不到一分鐘又站起來。走廊盡頭有扇窗戶，他走過去站在窗邊往外看——鎮上的老街，幾盞路燈剛亮，昏黃昏黃的。有人騎著腳踏車過去，車鈴叮噹響了一聲又遠了。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裡，拇指一首在摳褲兜的底，那塊布被他摳得快要透了。
李石根從寨子裡趕過來，皮鞋上全是泥。走到產房門口看見石虎站在窗邊抽菸，走過去拍拍他：“坐下等。”石虎說：“坐不住。”但還是坐下了。李石根在他旁邊坐下來，從兜裡摸出煙盒——空的。他看了看把煙盒捏扁了扔進走廊的垃圾桶裡，又坐回椅子上。
石虎抽完一根又點一根。手指夾著煙，微微地抖。“李老師，你說我能當個好爹嗎？”李石根看了他一眼：“怎麼不能？”石虎把菸灰彈了彈：“我年輕時候那些事……打架、闖禍、差點蹲監獄。我怕我兒子以後學我。”
李石根沒馬上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，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來一小塊光。“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管茶廠嗎？”石虎搖頭。李石根說：“因為你走過彎路，知道那是什麼滋味。你兒子以後要走偏，你一眼就能看出來。有些爹一輩子都是好的，孩子學壞了也不知道。你不一樣。”
石虎愣了一下。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，燃了長長一截灰。正想說什麼，產房裡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——又尖又細，從門縫裡擠出來。
石虎渾身一激靈，菸頭差點扔了。他衝到產房門口，趴在門縫上往裡看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他耳朵貼在門上聽，裡面有人在說話，聽不清楚。過了一會兒門開了，護士抱著個小被子出來笑著說：“母子平安。七斤二兩，兒子。”石虎站在那兒半天沒動。李石根走過來推了他一把：“愣著幹什麼？進去！”石虎邁了一步差點絆在門檻上，踉蹌了一下才穩住。
產房裡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羅三妹躺在床上，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，臉色白得像紙。旁邊的小被子裡裹著個小嬰兒，皺巴巴的，眼睛閉著，嘴唇一動一動的。石虎先看了羅三妹，又看了孩子。他伸出手想碰孩子的臉，手指在離臉還有兩寸的地方停住了，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，又伸出去。碰到嬰兒的臉——軟軟的、熱熱的、嫩得像豆腐。他忽然蹲下去把臉埋在被子上。
羅三妹的手慢慢抬起來放在他頭上：“哭什麼？”石虎悶著聲：“沒哭。”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。他蹲在床邊看那個小嬰兒——鼻子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，眉毛淡得看不見，手指蜷著像五個小貝殼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握住羅三妹的手。那隻手涼涼的沒什麼力氣，他不敢用力，只輕輕攏著。“三妹，謝謝你。”羅三妹嘴角動了動想笑，沒笑出來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石虎在產房裡坐了一夜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，看一眼羅三妹看一眼孩子，一夜沒閤眼。嬰兒隔兩小時就哭一次，石虎聽見哭聲就站起來，手足無措不知道是該抱還是該叫護士。護士進來餵奶看見他那樣子笑了：“新手爸爸都這樣。”石虎撓撓頭。天快亮的時候他趴在床沿上睡著了，睡得很淺，嬰兒哼唧一聲他就醒了。窗外天矇矇亮，鎮上的雞叫了一聲，遠遠的。
第二天一早他打電話回寨子報信。小陳接的電話，聽見訊息就喊起來：“虎哥當爹了！兒子！七斤二兩！”電話那頭一陣喧譁。李石根接過電話：“好好照顧三妹。寨子裡的事不用操心。”石虎說：“李老師，我兒子長得像我。”李石根笑了：“像你好。別像你以前那樣就行。”石虎也笑了：“不會了。肯定不一樣。”
掛了電話他蹲在床邊看著兒子。小嬰兒還在睡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呼吸很輕很均勻。石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嬰兒的腳心——嬰兒的腳縮了一下又伸開了。石虎笑了，笑的聲音很低很低。羅三妹醒了看著他：“你笑什麼？”石虎說：“他的腳心是軟的。”羅三妹說：“嬰兒都是軟的。”石虎說：“我知道。但自己摸到了才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