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出生第三天，石虎抱著他去找李石根。
李石根在茶園裡。他彎著腰看茶樹的芽頭，手指捏著葉片翻過來看背面。石虎遠遠走過來，懷裡抱著一團小被子。李石根首起腰：“怎麼抱出來了？”石虎說：“我娘抱著我不放心。”李石根笑了，走過來看。嬰兒睡著了，小嘴一動一動的，鼻翼輕輕翕合。
“取名了嗎？”李石根問。
“沒呢。等您取。”石虎說，“三妹也同意。您取的名字，有說法。”
李石根沒接話。他轉身看著遠處的山——山青青的，有霧繞在半山腰。太陽剛出來不久，把霧染成金色的，一縷一縷的像紗。他看了很久。石虎也不催，就那麼抱著孩子站在旁邊等著，偶爾低頭看看懷裡的嬰兒，又抬頭看看遠處的山。風吹過來，茶樹葉沙沙響。
“叫石繼山吧。”李石根說。
石虎唸了兩遍：“石繼山……石繼山……繼承的繼，白竹山的山？”李石根點頭。石虎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：“小山，你有名字了。”嬰兒還是睡著，小嘴動了動，又不動了。
石虎問：“李老師，您給他取這個名字，是不是有話要說？”李石根蹲下來摘了一片茶葉放在手心裡搓了搓，聞了聞，又放回去。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：“你希望他以後幹什麼？”
石虎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看他自己的。讀書也好、種茶也好、出去闖也好。反正根在這兒。”李石根點點頭：“那就對了。這山養大了咱們。以後他走多遠，想回來了，山還在。”
石虎看著那座山看了很久。山還是那座山，霧散了，陽光照在茶林上綠汪汪的。他又低頭看了看兒子，兒子的睫毛很淡，但在晨光裡有一圈金色的邊。“李老師，我懂了。”他說完抱著孩子往回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喊：“李老師，滿月酒您得來！”李石根揮了揮手。
回到家裡羅三妹正在喝湯。雞湯，上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。她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，看見他們進來放下碗：“取好了？”“好了。石繼山。”羅三妹唸了兩遍：“石繼山……好名字。”石虎把兒子放床上，蹲在旁邊看。羅三妹說：“你天天看，看不膩？”石虎說：“看不膩。自己的，怎麼看都看不夠。”
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：“三妹，我想好了。等他會走路，我帶他上山。”羅三妹問：“上山幹什麼？”石虎說：“看茶園、看老虎笙、看馬纓花。讓他從小就知道這山上的東西有多好。他喜不喜歡不要緊，反正他得知道。”
羅三妹看著他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她說：“你變了好多。”石虎側過頭：“變什麼？”羅三妹說：“以前你就會瞎混，現在知道想以後的事了。”石虎沉默了一會兒，低頭看著兒子。小山的睫毛動了動，像是要醒的樣子。石虎輕輕把手掌覆在兒子頭上：“當爹了，不能跟以前一樣。我得給他做個樣子。”
羅三妹伸出手，覆在他的手背上，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個熟睡的嬰兒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小山臉上，把他耳朵上細細的絨毛照得金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