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節快到了,小虎隊練得勤。
每天天剛亮孩子們就到賽場上了。李石根帶著他們一節一節地練——老虎出山、老虎尋食、老虎下山、老虎歸山。他教得很細,每一個步子、每一個眼神都摳。哪個孩子頭抬得不夠高,他走過去不說,只是站在旁邊把頭抬起來示範一下。哪個孩子腰彎得不夠低,他蹲下去自己做了個彎腰的動作。孩子們看著跟著改。
練了三年,大的孩子己經能跳全套了。小石頭跳得最好,動作記得牢,最難的是眼神——該兇的時候兇、該收的時候收、該慢的時候慢,他都能做到。李石根有時候看著他,恍惚像是看見了自己年輕的時候。不,比年輕時的自己強。自己十幾歲的時候沒這麼靈,是練了很久才找到那個勁的。小石頭好像天生就該跳這個。他站在那裡一擺架勢,整個人就不一樣了,腰弓下去,脖子探出來,眼睛朝著前方慢慢掃,像老虎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
那天跳完了孩子們坐在曬場上歇氣。太陽剛出來不久,把山鍍成金色。每個人臉上都汗津津的,有人用袖子擦臉,有人首接用手抹一把甩在地上。小石頭坐在最前面,胸口一起一伏地喘。李石根挨個看過去,沒說話。看完了,他轉身要走。
小石頭追上去:“李老師,您不給我們講幾句?”李石根回過頭:“講什麼?”小石頭說:“講點道理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蹲下來從地上撿了塊石頭,在曬場的泥地上畫了個圈:“這是曬場。”又在圈裡畫了幾個小人:“這是你們。”然後在小人外面畫了個更大的圈,把前面的圈和人都圈進去:“這是以後的孩子。”畫完了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,看著小石頭:“自己想。”說完就走了。
小石頭蹲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幾個圈看了很久。其他孩子圍過來:“李老師畫的什麼?”“看不懂。”“小石頭,你看懂了嗎?”小石頭沒說話。他看著那個大圈把小人們全圈在裡面,大圈的邊緣碰到了曬場的邊沿。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:“懂了。”孩子們問懂什麼了,他說:“咱們跳好了,以後才能教別人跳。”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。有人問:“那咱們現在跳得好嗎?”小石頭想了想:“還不夠。”
回家的路上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散開了。小石頭走在前面沒說話,步子邁得不快不慢,他還在想李石根畫的那些圈。走到岔路口普建平忽然喊他:“小石頭!”小石頭回過頭。普建平站在岔路口的柿子樹底下,書包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一邊肩膀上:“我要是跳得比你好,隊長是不是該我當?”其他還沒走遠的孩子聽見了,都停下來回頭看他們兩個。小石頭想了想:“那得李老師說了算。”普建平說:“那我現在就比你跳得好嗎?”小石頭搖頭。普建平說:“那你敢比嗎?”小石頭看著他慢慢說:“敢。火把節的時候,大家看。”普建平點頭:“好,說定了。”其他孩子起鬨:“比!比!比!”小石頭沒再說話轉身走了。
走到半路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賽場——太陽昇高了,賽場上空無一人。他跑回家找到他爹。他爹在院子裡劈柴,手起斧落,咔嚓一聲柴劈成兩半。“爹,”小石頭說,“李老師讓我當小虎隊隊長。”他爹頭也沒抬:“那你就當。”“我怕我帶不好。”他爹停下來,把斧頭拄在地上看著他:“你跳得好不好?”小石頭說:“好。”“大家服不服你?”“不知道。剛才有人不服。”他爹沉默了一會兒,斧頭轉了個方向,又劈下去一根柴:“那就跳得更好,讓大家服。”
小石頭站在那兒想了想,點點頭。他轉身跑出去,跑到賽場上一個人開始練。太陽越升越高,曬場上的影子越縮越短。汗順著臉往下淌,流進衣領裡他也不管。老虎出山、老虎尋食、老虎下山、老虎歸山——跳完一遍再跳一遍。跳到第五遍的時候腿軟了一下,膝蓋彎下去差點沒撐住,他咬咬牙站首了繼續跳。跳到第八遍的時候胸口像有火在燒,喉嚨幹得發緊,但他還是把全套跳完了。
跳完了站那兒喘氣。遠處的山上有鳥叫,咕咕咕的。曬場邊上李念山蹲在那兒看著,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地上劃拉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。他沒上去跟著跳,就那麼蹲著。但他看得很認真,認真到小石頭跳完了才發現他。
“念山?你什麼時候來的?”
李念山站起來:“來了一會兒了。你跳得真好。比上次又好了。”小石頭用袖子擦了把臉笑了:“那當然。我天天練。”李念山說:“火把節我站你後面。”小石頭說:“行。你跟著我跳。”李念山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回頭說:“普建平肯定比不過你。”小石頭揮揮手,又擺了個架勢繼續練。他想起李石根在地上畫的那個大圈,又想起周明說的“你還小,怕什麼”。他深吸一口氣,從頭再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