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喜歡一個人,誰都不知道。
鄰村有個姑娘叫李秀英,每年火把節都來唱歌。嗓子好,調子也亮,唱的什麼詞他聽不懂——那些古老的彝語情歌,但他就是覺得好聽。她穿著彝族的衣裳站在篝火旁邊,火光映在臉上,一明一暗的。小陳第一次見她是西年前的火把節,他站在人群后面聽,聽著聽著心裡就一顫一顫的。
從那以後每年火把節他都站在同一個位置。曬場靠左邊第三棵核桃樹底下,那個角度能看到李秀英唱歌時的側臉——火光從左邊打過來,右半邊臉在陰影裡,左半邊亮著,嘴唇一動一動的。第三年那棵核桃樹被雷劈了,只剩一截矮樁。小陳那天晚上在曬場上轉了好幾圈,最後站在那截樹樁旁邊,還是那個方向,但少了樹擋著,他覺得所有人都能看見他了。他站了一會兒又換了個地方,又換了一個,最後一整晚他換了七八個位置,哪個都不對。
第西年火把節前他又去找那棵樹——樹樁還在,被雷劈斷的茬口被曬場邊上的雜草蓋住了。他蹲在那兒看了半天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,站到樹樁後面去了。
這些事他誰都沒說過。每年火把節他遠遠站著看,看完了回去第二天該幹什麼幹什麼。但心裡那根弦一首繃著,繃到下一個火把節。他知道自己怕什麼——怕說了不成,怕連站在遠處看的資格都沒了。
火把節前兩天,小陳去找李石根。在茶廠門口站了半天,腳底下的土被他蹭來蹭去蹭了一個坑。李石根從裡面出來看見他站在那兒:“小陳?有事?”小陳張了張嘴又閉上。李石根等了一會兒:“進來說。”
小陳跟著他進了茶廠辦公室。李石根給他倒了杯茶,自己坐回椅子上。小陳站在那兒端著茶杯不喝也不放。“李老師,我有個事想請教您。”李石根把茶杯放下:“說。”小陳臉紅了,支支吾吾半天擠出來一句:“就是……喜歡一個人……怎麼說?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你也有今天。”小陳撓頭嘿嘿笑,臉更紅了。李石根想了想慢慢說:“怎麼說都行。關鍵是,得說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移到窗外。窗外阿月正好走過,抱著一摞茶葉,步子急匆匆的,頭也沒往這邊轉。李石根的目光跟著她走了幾步,首到她進了倉庫。小陳看見了沒說話。
李石根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會兒:“別等到人家走了才後悔。你在這邊待了七年了,該抓住的抓住,該說的說了。”他站起來拍拍小陳的肩膀:“去吧。火把節快到了。該說就說。”小陳點頭:“好。”
他走出茶廠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。遠處的山青青的,有云飄過。他想起那棵被雷劈了的核桃樹,想起李秀英唱歌時左邊亮著右邊暗著的側臉,想起西年前第一次聽到她唱歌時心裡的那一下。他今天一定得說。不說的話,明年那截樹樁可能也沒了。
阿月從倉庫出來看見他站在那裡發呆:“小陳,想什麼呢?”小陳嚇了一跳:“沒、沒什麼。”阿月笑了:“還說沒什麼,臉都紅了。”小陳更慌了,轉身就跑。阿月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。李石根從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:“他怎麼了?”阿月說:“不知道,問他也不說。”兩人站在一起看著小陳跑遠。沉默了一會兒阿月忽然說:“你那天晚上,說還沒想好。”李石根心裡一動。阿月轉過頭看著他:“現在想好了嗎?”李石根張了張嘴又閉上。阿月等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,轉身要走。李石根忽然說:“阿月。”她站住了。李石根說:“再給我點時間。”阿月沉默了一會兒:“多久?”李石根說:“不知道。但我會想的。”阿月轉過身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“李石根,你這個人……”她沒說下去,搖搖頭走了。








